东铁骑列阵如林,铁甲映着朝阳,寒光凛冽。秦昭跃下马背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:“宁大人,家父命末将亲送此函,内附辽东镇军械舆图及各堡驻防名录,另……”他略一迟疑,从怀中取出一只油布包,“霍总兵托末将转交大人,说此物在辽东,唯有大人能解。”
宁珩拆开油布,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桦树皮,表面刻满细密符号,非汉字,非女真文,倒像是某种古老部族的星图。树皮背面,一行小字墨迹未干:“丙寅年三月初七,赫图阿拉西山,松林第三棵白桦,根下藏物。——霍”
程兆麟凑近低语:“此物似与建州叶赫部有关。叶赫老城遗址曾出土同类树皮,上绘猎户追踪熊迹之法。”
宁珩收好树皮,目光扫过秦昭身后铁骑。忽然发现前三排骑士马鞍旁皆悬一柄弯刀,形制奇特,刀鞘漆色斑驳,却无半点锈迹;而第四排起,刀鞘崭新锃亮,刀柄缠着崭新的黑牛皮。
“秦将军,”宁珩指向那些新刀,“辽东镇何时换装如此齐整?”
秦昭朗声笑道:“回大人,此乃上月新铸。霍总兵亲督,每把刀都经三火淬炼,钢口极好!”他话音未落,忽听“铮”一声脆响——最前一排一名年轻骑士胯下战马受惊人立,鞍上弯刀脱鞘坠地,刀身撞在青石码头上,竟未崩口,只迸出一星幽蓝火花。
宁珩俯身拾起。刀身狭长微弧,刃口隐有细密波纹,确是上等镔铁。他拇指抹过刀脊,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刻痕——非工匠印记,而是人为刮出的一个“沈”字,字口新利,显然刻成未久。
身后程兆麟呼吸一窒。沈氏……竟已把手伸到了辽东军械之上?
宁珩不动声色将刀递还,对秦昭微笑:“果然是好刀。”
秦昭抱拳:“大人启程吉时已至!末将恭送钦差!”
号角长鸣,扬泰船号离岸。宁珩立于船尾,见天津卫城墙渐远,海天相接处,一道灰白浪线正缓缓涌来,似巨兽脊背破开水面。他解开官袍内衬,取出谢璟所赠的霍安之私记,就着海风翻至最后一页。那里空白处,多了一行新添的小楷,墨色尤鲜:
“建州女真近日频购硫磺,扬州沈氏船队三月内进出镇江口十七次,每次卸货皆有黑布蒙盖。然镇江口守军报称,所卸者,尽是桐油与生漆。”
宁珩合上册子,海风猎猎,吹得他袍袖鼓荡如帆。远处海平线上,一只海鸟掠过浪尖,双翼雪白,腹下却沾着几点刺目的褐红,仿佛飞越了尚未干涸的战场。
他忽然想起谢璟那句未尽之言——
“银库顶梁上的蛀虫,啃的是承重之木。”
而此刻,他手中这册子,这柄刀,这封密函,这枚铜钱,皆非利器,而是撬棍。
撬开腐朽梁木的第一道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