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致人四肢厥冷、脉微欲绝,状若冻毙。”他睁开眼,眸中寒星点点,“若有人寒冬腊月,被活埋于冻土之下,再灌入一碗未炮透的附子汤……旁人只当是冻死了。”
江胜呼吸一滞。
“查。”薛淮声音冷如松涛馆外呼啸的北风,“查龙脊坡。查三年内蓟镇所有‘冻毙’军士名录。查段文博名下所有田产契约——尤其注意,有没有哪块地,恰好就在龙脊坡山阴面?”
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,映得薛淮侧脸线条如刀刻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风雪扑面而来,带着彻骨寒意。远处,蓟州城南军营方向,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,断断续续,如同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。
次日清晨,风雪稍歇,天色铅灰。薛淮只带江胜与两名老兵,策马出城。老兵中一人姓陈,左耳缺了一块,是辽东白狼沟之战留下的印记;另一人姓周,脖颈处有道蜈蚣似的长疤,据说是被建州女真人的弯刀撩过。
龙脊坡果然陡峭。山势如龙脊嶙峋突兀,坡上杜仲树虬枝盘曲,树皮皲裂如龙鳞。薛淮挽起袖口,亲自攀上一株老树,用匕首小心刮下树皮。树皮内层乳白汁液渗出,在冷风中迅速凝成胶质,散发出淡淡苦香。
“陈老,周叔,”薛淮将刮下的树皮分装入布囊,忽道,“二位随我爬这坡时,可曾留意坡上新土?”
陈老兵一愣,挠挠缺耳:“新土?俺瞅见了!东坡半山腰,有块地方土色发黑,还湿乎乎的,不像冻土……旁边几棵杜仲,叶子蔫巴得厉害,根部土都裂开了缝!”
周老兵接口,嗓音沙哑:“那地方,昨儿夜里,俺听见动静了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刨土的声音。”周老兵啐了口唾沫,混着雪水落地成冰,“咚、咚、咚……不像是锄头,倒像……像铁钎子戳冻土。”
薛淮手指一顿,匕首尖端划过树皮,发出细微的“嘶啦”声。他抬头望向龙脊坡深处,那里山势愈发险峻,林木幽暗,积雪在枯枝间堆成惨白的坟茔形状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三人拨开齐腰深的积雪,艰难向上攀行。约莫半个时辰后,陈老兵突然低呼一声,指着前方:“大人!瞧那!”
薛淮循指望去——枯松林深处,赫然裸露着一片新翻的黑土。土色乌沉,与周围冻土截然不同,边缘还散落着几块未融尽的碎冰。更令人心悸的是,黑土中央,竟插着半截断裂的松枝,枝头残留的松针已被血浸成暗褐色,在寒风中微微颤动。
薛淮蹲下身,伸出手指,轻轻拨开黑土表层。冻土之下,泥土松软潮湿,隐约可见几缕暗红色丝线缠绕在树根上——那不是藤蔓,是冻僵的人发。
“挖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陈老兵与周老兵立刻动手。铁钎刺入冻土,发出沉闷的“噗噗”声。不多时,黑土被掘开尺许,一具蜷缩的躯体轮廓渐渐显露。那人穿着褪色的蓟镇兵卒号衣,胸口插着半截断箭,箭杆早已朽烂,唯余乌黑箭簇深深没入肋骨之间。更骇人的是,他双唇青紫肿胀,舌苔焦黑如炭,十指指甲全部翻起,指腹却诡异地泛着一层蜡黄色油光——那是附子中毒深入骨髓的征兆。
“大人!”周老兵喉咙发紧,“这……这是刘大锤!去年冬训,说是在演武场冻僵了,抬回去就断了气!”
薛淮凝视着尸体胸前那枚模糊的铜质腰牌,上面“蓟镇·火器营·刘”几个字已被冻土磨蚀得难以辨认。他缓缓起身,目光扫过四周。枯松林寂静无声,唯有风穿过松针的呜咽。他忽然抬脚,踏向尸体右侧三步外一处看似寻常的雪堆。
靴底踩下,积雪微陷,却未发出任何声响——下面是空的。
薛淮俯身,拂开浮雪。雪下,赫然是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钻入的狭窄洞口,洞壁泥土新鲜,边缘还粘着几缕枯草。洞口深处,隐隐飘出一股混合着血腥与腐土的腥甜气息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薛淮直起身,玄色官袍在朔风中猎猎作响,“龙脊坡,不是采药之地。是埋尸之所。”
他解下腰间荷包,倒出几粒饱满的杜仲籽,郑重放入那黑洞洞的洞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