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闻薛淮所言,吴大勇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。
方才薛淮只是例行询问,霍安就已经表现得那般强硬,此刻关乎到军心士气是否昂扬的军资分配,而这是霍安掌控辽东各军镇命脉的核心权力之一,这位习惯了一言九鼎的总...
风雪扑在脸上,如刀割一般生疼。
薛淮踏进蓟州城门时,靴底踩碎了一层薄冰,发出细微却清脆的裂响。身后千骑无声列队,甲胄上凝着霜花,战马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,唯余肃杀之气弥漫于城门洞内。两侧文武官员垂手而立,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脸上堆着笑意,眼神却各自闪烁,有试探,有揣度,更有难以掩藏的戒备。
庞振若引路在前,步履沉稳,腰背挺直如铁枪,可薛淮只消一眼便看出他左肩略高、右足微拖——那是旧年箭伤未愈所致,每逢阴寒天气必隐隐作痛。此人并非表面那般刚硬无瑕,亦非全然不识轻重的莽夫。薛淮不动声色,只将目光掠过段文博袖口磨损处的一道细密补丁,又落在他指尖冻裂的血痂上。这位通判,大约是真穷,而非装穷。
城中街巷狭窄,两旁屋舍低矮,墙皮剥落处结着灰白冰霜,檐角悬垂的冰棱锋利如刃。偶有百姓裹着破袄缩颈而行,见官军入城,纷纷贴墙避让,目光怯怯,连咳嗽都压得极低。薛淮缓步而行,耳畔忽闻一声极轻的呜咽,自斜对面一座半塌的柴棚后传来。他脚步微顿,侧首望去,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蜷在干草堆里,怀里紧紧搂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,碗底尚存一点稀薄的米汤,正被她用冻得发紫的手指一点点舔舐干净。
那孩子察觉有人注视,猛地抬头,一双眼睛却黑亮得惊人,没有哭,只是死死盯着薛淮绯红官袍上的金线云纹,仿佛那不是权势象征,而是她从未见过的、遥远而灼热的太阳。
薛淮未言,只向身后江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江胜会意,悄然退后两步,从怀中取出一小包饴糖,绕至柴棚后,蹲下身,将糖纸剥开一角,递到女童面前。女童怔住,鼻尖翕动,却不敢伸手。江胜也不催,只静静等着。片刻后,女童终于伸出小指,极快地蘸了一点糖霜,送入口中,眼睛倏然睁大,继而弯成月牙,却仍不敢笑出声。
这一幕不过瞬息,薛淮已继续前行。可那双眼睛,已如一枚细针,悄然刺入他心底最柔软之处。
蓟州总兵府设在城西,原是前朝一位致仕老将的宅邸,后充为军衙。院墙高厚,朱漆斑驳,门前两只石狮缺了耳朵,鬃毛被风雪磨得圆钝,倒显出几分苍凉筋骨。庞振若亲自引薛淮穿过三重仪门,直至正堂阶下,方躬身道:“大人请入内歇息,末将已命人烧好地龙,暖阁之中炭火正旺。”
薛淮抬眼扫过堂前匾额——“忠毅堂”三字墨色沉郁,笔锋凌厉,似含未尽之怒。他略一颔首,抬步而上,却在跨过门槛时忽而停住,目光落在门楣右侧一道新刻的浅痕上。痕迹细而直,长约三寸,边缘整齐,绝非年久自然形成。他不动声色,只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。
“这门槛,前日可曾修缮?”
庞振若一怔,随即笑道:“回大人,未曾。此宅年久,偶有虫蛀鼠啮,不过都是些小碍,不值当劳烦匠人。”
薛淮唇角微扬,并未追问,只缓步走入堂中。
堂内果然暖意融融,地龙烧得恰到好处,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松脂香。几张紫檀案几早已摆好,上覆锦缎,茶盏温润,果品鲜洁。薛淮落座,目光掠过案头一方歙砚——砚池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银丝嵌痕,非匠人手笔,倒像是后来以秘法修补过,且手法极精,若非他幼时随父亲习过砚工之道,几乎难以察觉。
“王将军,”薛淮端起茶盏,吹开浮沫,声音不高不低,“这方砚,可是前任蓟镇总兵所遗?”
庞振若神色微滞,旋即答道:“正是。前任总兵李老将军卸任前亲手所赠,说是……聊表边关将士寸心。”
“寸心?”薛淮轻啜一口茶,茶汤微苦回甘,“李老将军戍边二十七载,未尝失寸土,未妄戮一民,临去时只带走了三件物事:一柄旧剑、半匣家书、还有这方砚。他常说,砚为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