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,墨为肝胆,笔锋所至,当正而不曲。”他放下茶盏,盏底与案几相触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响,“可惜,如今砚虽在,墨却淡了。”
庞振若脊背一僵,额角沁出细汗,忙道:“大人明鉴!末将等日夜操练,严守边防,断不敢懈怠半分!”
薛淮不再看他,只转向段文博:“段通判,本官初来乍到,尚不知蓟州粮秣仓储、军械名录、兵员名册,可否一观?”
段文博立刻起身,双手捧出三本册子,封皮皆为青布包角,线装工整,字迹端楷:“回大人,此乃今岁冬储账目、火器局出入明细、以及蓟州四营在籍士卒名册,皆按例誊抄三份,一份存档兵部,一份留于本州,一份专候钦差查验。”
薛淮接过,指尖拂过册页边缘,纸张厚薄不一,墨色浓淡有异。他翻至粮储账目第三页,忽而停住,指着一行小字问道:“此条‘腊月初七,拨付遵化卫棉甲三百副’,可有勘合文书?”
段文博面露难色:“回大人,遵化卫急调赴山海关协防,文书尚在途中,故先予实物,待其回返再补。”
“哦?”薛淮抬眸,“那这三百副棉甲,是何人押运?走哪条道?几时启程?”
段文博支吾片刻,庞振若连忙接话:“是末将亲派麾下千户刘勇率二十骑护送,走的是石门峪道,腊月初八寅时出发。”
薛淮颔首,却忽然转问江胜:“你记一下,待会儿请刘千户来一趟,本官想问问沿途雪情。”
江胜应声记下,庞振若却面色微变——石门峪道早在腊月初六便因山体滑坡彻底断绝,至今未通,刘勇若真走那条路,此刻怕已冻毙荒野。他喉结滚动,正欲开口,薛淮已合上账册,语气平和:“诸位辛苦,先去安顿将士吧。本官稍作休憩,半个时辰后,于后衙西厅查阅卷宗。”
众人退出,堂内只剩薛淮一人。
他并未歇息,而是起身踱至窗边。窗外风雪更紧,天地间一片混沌。他解下腰间佩玉,玉质温润,背面阴刻“慎独”二字,乃沈青鸾亲手所刻,取自《中庸》“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,故君子慎其独也”。他摩挲着那两个字,指尖微微发烫。
慎独。
不是无人监督时的放纵,而是万众瞩目下,仍能守住心灯不灭。
他转身,从随身箱笼中取出一只乌木匣,匣中并无文书,唯有一叠素笺,笺上墨迹犹新,是徐知微亲笔所录的蓟州历年灾异、边患、屯田亏空、军饷克扣等密报,字字如刀,句句见血。最末一页,另附一行小楷:“庞振若父曾任蓟州守备,于太和十六年春病殁,丧葬费由军饷垫付,后以虚报马匹损耗折抵。其弟庞振堂,现为通州卫千户,辖内三处盐场,近三年课税较邻卫高出三成。”
薛淮凝视良久,将素笺重新收好,锁入匣中。
半个时辰后,西厅灯火通明。
薛淮端坐主位,面前摊开三册卷宗。段文博侍立一侧,手心微汗。庞振若则站在厅角,目光时不时扫向门外,似在等待什么。
忽有亲兵快步入内,在薛淮耳边低语数句。
薛淮眸光一沉,却未动声色,只对段文博道:“段通判,本官方才得知,昨夜城南火药库外巡哨,竟有两名士卒擅离职守,在库房夹壁中酣睡。此事,你可知情?”
段文博大惊失色:“火药库?绝无此事!库房向来由神机营直管,本官只掌民政,岂敢逾越?”
“是么?”薛淮抬眼,目光如电,“可本官派人查过,那夹壁暗格,原是前任通判为藏私酒所设,后被火药库征用,却未填堵。而今日值守名册上,两名士卒的画押,墨色比其余人浅三分,且笔画僵硬,分明是他人代签。”
段文博脸色煞白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此时,厅外忽传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冲入,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:“大人!火药库……火药库失窃!库门未损,锁钥完好,但库存黑硝少了整整五百斤!”
满厅死寂。
庞振若猛然抬头,眼中惊怒交加,却不是为失窃,而是为这消息来得如此精准、如此迅疾——仿佛早有人埋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