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雪,仿佛掸去十年尘埃。
“诸位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锤,“薛淮不是来抄家的,他是来续命的。续我蓟镇的命,续这万里边墙的命,续京师百万百姓的命。他若真能把图克埋在雪下的刀挖出来,我刘威,给他磕头。”
无人应声。
唯有风雪呼啸,如万马奔腾,自塞北而来,扑向三屯营巍峨的东门。
城门外,雪地上蹄印纵横,深浅不一。最前一列马蹄印极窄而深,每步间距精准如尺量,蹄铁边缘带着细密锯齿——那是草原最好的匠人,为最精锐的斥候马特制的“雪爪”。
蹄印尽头,一面玄色大纛静静矗立,旗面无字,唯有一轮残月,弯如钩,冷如霜。
旗杆旁,一匹额生白星的黑马昂首而立。马上之人黑甲覆雪,面容隐在兜鍪阴影里,只露出紧抿的唇线与下颌一道旧疤。他手中并无兵器,只握着一卷黄绫,封口火漆未启,上钤“敕命”朱印。
雪片落在绫卷之上,瞬间融化。
城门吱呀开启,刘威一身素甲,未披大氅,独自立于门洞阴影之中。身后无仪仗,无鼓乐,唯有一老卒捧粗陶茶盏,盏中茶汤浓褐,浮着几点零星枸杞。
风雪扑面,刘威未眨一眼。
他望着那玄色大纛下的人,缓缓抬起右手,屈指三叩额角——这是边军最高礼,只对战死沙场、马革裹尸者行之。
对面,黑马上的身影微微颔首,右手抚胸,掌心朝内,拇指抵住心口。
两军未交一语,雪落无声。
可就在这一刻,三屯营东门瓮城箭楼上,一名守卒忽然捂住胸口,踉跄扑倒。他怀中掉出半块硬馍,馍上用炭条歪斜写着:“白羊峪,狼粪,未烧尽。”
馍旁,压着一枚生锈的铜铃。
铃舌已断,铃身刻着小小“孙”字。
刘威眼角余光扫过,脚步未停,继续向前。
雪地上,他与那黑甲将领之间,只剩最后二十步。
风,忽然停了。
天地间一片死寂。
只有两人靴底碾雪的细微声响,咔、咔、咔——像钝刀割着冻肉,缓慢,坚定,不容回避。
远处,滦河冰面传来一声沉闷裂响,悠长如叹息。
那声音,分明来自金鸡川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