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幅短札：

“淮兄如晤：

雪深三尺，风烈如刀。弟于三屯营东门恭候，不设鼓乐，不陈仪仗，唯备粗茶一盏、炭火一盆、边关旧事数桩，愿与君煮雪论兵，剖肝沥胆。另附：黑石台残箭一枚、白羊峪蹄印拓片三份、金鸡川枯枝一根——皆未动分毫，静待君断。

刘威顿首。”

写毕，他将笺纸压在断岳刀下，又自袖中取出一枚铜符，上镌“蓟镇总兵府监军”六字，背面阴刻“奉敕专理军纪”。此符自万历十五年始设，历任监军皆由内阁票拟、司礼监批红，然十年来从未启用。刘威亲手将铜符投入炭盆，火焰腾起尺许，铜绿剥落，赤红熔流如血。

此时，东门外鼓角声隐隐传来，沉雄而不张扬，似闷雷滚过冻土。

刘威整衣束甲，推门而出。

节堂外雪势未歇，青石阶上已积寸许。他踏雪而行，靴底碾碎薄冰，发出细微脆响。张成亮慌忙跟上，低声道：“军门，要不要……把赵德柱先关进军牢？”

刘威脚步不停，只淡淡道：“不必。让他回永平卫去。告诉他，薛钦差爱查账，便让他查个明白。查到什么，记下来，明日卯时，亲自送到总兵府。”

张成亮一愣：“这……岂非授人以柄？”

“授柄？”刘威忽而低笑一声，笑声如铁器刮过石面，“赵德柱贪了八千两，可他替我盯死了喜峰口东段十二座烽燧，三年未漏一报；他私卖军粮三百石，可换来的三十匹健马，全补进了斥候营，跑死了四十七个探子，换回七份真情报。这些，薛淮查得出来么？”

他驻足，望向东南方向，那里是喜峰口所在，雪幕深处，隐约可见一线灰黑山脊：“图克在等我自乱阵脚。我偏不乱。我要让薛淮看见——蓟镇的脏，是沾了血的脏；蓟镇的乱，是绷着弦的乱；蓟镇的腐，是长在骨头缝里的老痂。刮掉它疼，可刮掉了，底下才是真肉。”

雪片扑上他眉睫，迅速化作水珠滑落，像一道无声的泪痕。

“传令。”刘威声音陡然转厉，“标营邓忠，率两千精锐，即刻开赴白羊峪，沿金鸡川逆流而上，凡见新掘土堆、新砍林木、新凿石痕，一律封锁，不得惊扰，不得擅入，只围不攻，待我将令。”

邓忠抱拳：“末将领命！”

“聂定坤。”

“在！”

“你带三百弓弩手，携火油十罐、硫磺粉五斗，进驻黑石台旧址。若见生人靠近，射箭示警；若见火把移动，焚林断路；若见烟柱升起……”刘威顿了顿，目光如电，“点烽。”

聂定坤肃然：“得令！”

“夏侯温。”

“下官在。”

“你持我手令，即刻赴蓟州，取王厚才历年呈报之‘边关异常’密折副本。重点查三件事：万历三十八年冬，石门寨报‘野狼噬人’是否附有尸检图；三十九年春，喜峰口报‘风雪掩道’是否注明具体塌方坐标；四十年腊月，董家口报‘烽燧失火’后三日，是否补报过值守兵丁名册——尤其注意有无‘李三’‘王五’‘张七’等泛称，以及……是否所有名册，都盖着同一枚‘蓟镇总兵府勘合印’。”

夏侯温心头巨震：“军门……您怀疑印信被仿？”

刘威未答，只将断岳刀抽出半寸，寒光映雪：“印是真的。印泥……未必真。”

张成亮喉头滚动：“那……孙茂？”

刘威终于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，目光平静无波：“孙茂在山海关。你亲自去，告诉他，薛钦差最爱查盐引转运，可今年辽东缺盐，朝廷特批‘海盐代漕’，准许山海关以盐易粮。让他把近三个月所有盐引底册、船籍名录、卸货签单，全抄三份，一份送薛淮，一份送兵备道，一份……烧给我看。”

张成亮怔住：“烧？”

“对。”刘威颔首，雪光映得他眼底一片苍凉，“烧干净。让他亲眼看着烧。然后告诉他——若薛淮问起，就说‘孙某怕火烤糊了纸，特意多抄两份，一份留底，一份备用，一份……敬天’。”

风卷雪片，扑打在众人脸上，生疼。

刘威抬手，轻轻掸去肩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