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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嘴唇翕动,终未吐出一字。图克大汗许诺的金银、铁器、盐巴……此刻都成了悬在头顶的断头铡刀。
便在此时,薛淮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不是指向长昂,而是轻轻一挥。
车阵内,江胜捧出一方紫檀木匣,匣盖掀开,露出一卷明黄锦帛。
薛淮亲手展开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穿透了战场所有喧嚣,清晰送入每一名燕军将士耳中,更如寒针,刺入长昂耳膜:
“圣旨到——”
长昂瞳孔骤缩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朵颜部头人脱鲁,私通北虏,勾结鞑靼小王子图克,收受其金银万两、铁器三千斤、盐货五百石,图谋不轨,罪证确凿。着辽东巡抚、锦州总兵即刻查抄其部帐,收缴印信,擒拿主犯脱鲁及子长昂、次子长泰等一干逆党,押赴京师,交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三法司会审!钦此——”
圣旨未念完,长昂已如遭雷殛,浑身剧震!他身后仅存的数十名亲卫,面色瞬间惨白如纸,有人手中弯刀“当啷”坠地,有人喉结上下滚动,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的惊惶。
脱鲁私通图克?收受贿赂?证据确凿?
这绝不可能!父亲素来谨慎,所有交易皆由合撒儿秘密经手,账目焚毁,人证灭口,连最亲近的侍从都不得与闻!燕国天子远在千里之外,如何得知?!
除非……除非合撒儿自己就是燕国细作!或者……或者图克大汗本就是燕国设下的局!
长昂猛地转头,目光如刀,直刺合撒儿!
合撒儿迎着那目光,竟缓缓垂下了眼睑,避开不看。他腰间那柄镶银弯刀,刀鞘微微震颤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长昂喃喃,声音嘶哑破碎,仿佛灵魂被硬生生剜去一块。他忽然仰天狂笑,笑声凄厉如狼嗥,“好!好!好!薛淮!你赢了!你用一道假圣旨,就瓦解了我朵颜勇士的魂!”
“圣旨,岂容尔等妄言真假?”薛淮声如寒玉,掷地有声,“江胜,呈验!”
江胜应诺,双手托起圣旨,快步跃上一辆马车车顶,将明黄锦帛高高展开。阳光之下,那方朱红御玺印痕清晰无比,边缘微凸,油墨沉厚,绝非赝品可仿!更有一枚小小的暗记——龙纹云脚处,一点不易察觉的靛蓝星斑,正是燕帝亲赐钦差调兵勘验之信物,只存于内阁秘档与司礼监存底!
长昂死死盯着那点星斑,如见鬼魅。他曾在图克大汗帐中见过一份伪造的燕国敕令,那上面,偏偏就缺了这点星斑!他当时还曾嗤笑燕人雕琢太过,徒费功夫……
原来,是饵。
是诱他亲自踏入这河谷,诱他亲耳听见这圣旨,诱他亲眼目睹这御玺真容,从而将这“罪证”二字,活生生烙进他每一寸骨血!
“长昂台吉!”薛淮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直抵人心,“你父脱鲁,昨夜已于锦州卫衙门大牢之中,饮鸩自尽。临终前,已将图克所付金帛、铁器名录、盐货去向、乃至与你兄弟二人密谋细节,尽数招供,画押为凭!你此刻所做一切,非是护族,而是坐实叛逆之名!你身后这几十条命,也将因你一念之差,尽数化为辽东雪原上无人收殓的枯骨!”
“父亲……死了?!”长昂如遭九天神雷轰顶,眼前一黑,喉头一甜,“哇”地喷出一口浓稠黑血!他胯下黑马受惊人立,他却无力控缰,整个人摇摇欲坠,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马背上栽落。
就在此刻,一阵急促而奇异的号角声,自西岸芦苇深处再度响起。
不是朵颜人的牛角号。
那声音苍凉、悠远、带着一种古老而蛮荒的韵律,仿佛来自极北苦寒之地,又似草原深处某个早已湮灭部族的遗音。
长昂浑身一僵,瞳孔骤然放大,难以置信地望向西岸。
芦苇丛剧烈晃动,一匹通体漆黑、唯有额心一点雪白的骏马,踏着碎雪缓步而出。马上端坐一人,身形高大如山岳,面容沟壑纵横,双眉如戟,目光扫过战场,竟无悲无喜,唯有一片亘古寒冰般的漠然。
他身后,并未跟着千军万马,只有三十名同样沉默如石的骑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