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棉袄,掏出那截靛蓝布条——那是他亲弟弟去年在蓟镇阵亡时,他塞进弟弟尸袋里的信物。他若不敢,便是心虚;他若敢,便说明他知悉禁军中有人暗藏蓟镇旧部,且那人,正替他通风报信。”
石震瞳孔骤缩:“大人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,”薛淮起身,踱至墙边,揭下一张挂了半月的辽东舆图,指尖点在锦州与山海关之间一处无名山坳,“这里,叫鹞子沟。二十年前,霍帅麾下一支斥候队在此全军覆没,尸骨无存。后来查出,是有人提前割断了斥候队挂在崖壁上的藤索。”
他指尖缓缓上移,停在山海关城楼轮廓上:“而当年,负责督造那批藤索的,是工部营缮司郎中,姓韩。”
石震呼吸一滞。
薛淮转过身,烛光映得他眉骨棱角分明,声音却轻如耳语:“韩涛,字子澄,太和十七年进士,授翰林编修。三年前外放蓟镇,任兵备副使。上月,奉旨回京述职,途中‘偶染风寒’,滞留通州七日。”
屋内死寂。窗外风声陡然尖利,似有狼嗥隐于其间。
石震额角沁出细汗:“大人……您早知……”
“我不知。”薛淮打断他,语声陡然转厉,“我只知,今夜若有一封加急塘报从锦州发出,直抵通州韩府,明日辰时,周广平必死于‘畏罪自尽’。而死前,他会咬出另一个人——刘长庚。刘千总调度城防,手握城门钥、巡夜符、火药库进出簿。他若倒,锦州卫半数军令将瘫痪三日。”
他走到石震面前,距不过半尺,目光如钉:“所以,你现在立刻出府,去西市茶寮。不必抓人,只把那青布直裰的男人引到南门马厩。那里,赵百川已备好一桶掺了蒙汗药的温水,供‘劳累过度’的巡夜兵卒擦脸醒神。”
石震抱拳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薛淮唤住他,从案下取出一只青瓷小瓶,倒出三粒赤色药丸,置于掌心,“给赵百川。告诉他,药效半个时辰,过后若人未醒,便灌半碗盐水。若还睡,便挖开他天灵盖,看看里头装的是脑髓,还是鞑靼人的金叶子。”
石震双手捧过瓷瓶,指尖微颤:“遵命。”
门阖上,薛淮重新坐回书案后。他抽出第二张素笺,铺平,提笔蘸墨,写下一串人名:周广平、刘长庚、王振彪、林正、孙崇安……最后,笔尖悬停半晌,在“孙崇安”三字旁,轻轻一点,墨珠坠下,如血。
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孙崇安说起战况时,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。那时他以为是疲惫所致。可此刻想来,那迟疑分明是压着惊涛骇浪——孙崇安既知乙字营烙马、既知蓟镇旧部藏信物、既知周广平弟死真相,为何不一并道破?为何独独隐下韩涛之名?
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。
薛淮吹熄烛台,只余窗缝漏进的一线月光,惨白如刃。他缓缓解开左腕护腕,露出一截缠着黑布的臂膀。布条下,一道陈年箭疤蜿蜒如蜈蚣,疤尾处,竟有用金粉细细勾勒的半枚狼首纹——与那断刃上的一模一样。
他盯着那纹路,良久,低笑一声。笑声在空屋里撞出回音,冰冷而空洞。
次日寅时,天尚未明,驿馆后院马厩已亮起数盏风灯。赵百川蹲在槽边,用匕首刮着马鞍铁扣上凝固的泥垢,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:“来了?”
石震点头,递过瓷瓶。
赵百川拔开塞子嗅了嗅,嗤笑:“蒙汗药里掺了牛黄?怕人醒得太慢,先毒死?”他仰头将三粒药丸尽数吞下,抹了把嘴,“人呢?”
“南门马厩第三间,拴着匹枣红骟马。”石震指向东南角,“马鬃上系了根红绳。”
赵百川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:“红绳?那畜生昨儿夜里踢翻了三桶料,老子正愁没由头抽它一顿。”他起身拍了拍甲胄上的草屑,大步走向第三间马厩。
推门刹那,一股浓烈酒气扑面而来。青布直裰的男人瘫在草堆里,面色潮红,鼾声如雷。他腰间革带上,赫然别着一块铜牌——牌面阴刻“乙七”,背面却是用小篆写的“永昌”二字。
赵百川俯身,一把扯下男人腰带,铜牌哐当落地。他捡起铜牌,在掌心掂了掂,忽将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