掀开一角,可见里面码放整齐的铅锤、水准仪、磁罗盘、黄铜经纬仪、青铜测斜尺,甚至还有几架蒙着羊皮的简易风速计。最末一辆车上,竟垒着三十口青砖大小的陶瓮,瓮口封泥上压着朱砂写的“试炼样土”四字。
许元踏出城门时,天边刚泛起蟹壳青。他未穿官袍,只着一身靛蓝劲装,外罩玄色短褐,腰间革带扣着两枚黄铜齿轮状的腰牌,一枚刻“格物监正”,一枚刻“钦命选址使”。
他脚步未停,目光却忽地一顿。
城门内侧阴影里,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纤细身影。晋阳公主一袭素白裙裾被晨风掀起,发间只簪一支银杏叶形的素银簪,双手捧着一只朱漆食盒,盒盖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未擦净的面粉印子。
她没哭,也没说话,只是将食盒往前递了递。
许元接过,入手温热。掀开盒盖,底下三层:最上是四枚玲珑小巧的桃花酥,酥皮上用胭脂点出蕊心;中间一层铺着 sliced 的酱牛肉,切得薄如蝉翼,油光润泽;最下层则是一小瓮温着的粟米粥,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。
“兕儿今早寅时起的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稳稳的,“面是和了三遍才醒匀的,肉是挑了腱子最嫩的一块,粥是守着灶火熬足了一个时辰……夫君路上吃,别嫌简陋。”
许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忽地伸手,从自己襟口解下那枚早已磨得温润的铜铃——正是昨日月儿所赠那一枚。他手指灵巧地一绕,将铃铛系在食盒提手上。
“你听。”他晃了晃盒子,银舌轻击铜壁,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“叮——”。
“这一声,算我答应回信的第一句。”
晋阳公主眼睫一颤,终于弯起嘴角,笑意如初阳破云,清亮得晃眼。
许元翻身上车,青布车帘垂落前,最后回望一眼长安城楼。晨光正一寸寸爬上朱雀大街的琉璃瓦,金辉泼洒在巍峨宫阙之上,也泼洒在城门外那片广袤无垠、尚待丈量的中原大地上。
车轮碾过青石路面,发出沉稳的辘辘声。
第一日,行至咸阳驿,遇春汛,渭水暴涨,渡口浮桥被冲垮半截。张仲坚带人连夜伐木扎筏,刘铁柱以黑火药精准炸开淤塞河道的巨石,孙二河赤脚蹚入刺骨浊流,凭手感辨出河床下三处暗礁位置。许元蹲在岸边,就着火把光,在泥地上画出临时码头的受力结构图,炭条写满三张麻纸,末了把最后一张揉成团,抛进篝火,看它蜷曲、焦黑、化为飞灰——那是他对旧有经验的最后一丝妥协。
第二日,抵华阴县界,暴雨突至。车队困于一处废弃龙王庙,屋顶漏雨如注。裴琰攀上梁架,用经纬仪校准庙脊方位,对照星图测算出此地地磁偏角比长安小零点八度;许元则带着众人拆下庙内两根承重楠木,锯成标准尺寸,嵌入特制模具,浇入高温钢水——当第一根真正意义上的标准化钢制轴心在雷声中冷却成型,庙中积水倒映着火光,竟像一条缓缓游动的赤鳞蛟龙。
第三日,过潼关,进入河南道。道路渐窄,山势陡起。许元弃车步行,攀上一座无名孤峰。他未带罗盘,只取出一枚绣花针,在衣角上反复摩擦,再以蛛丝悬吊,静候半炷香。针尖最终缓缓偏转,指向东北方三十七度——那里,是伏牛山北麓,地图上仅标注着“野狐岭”三字的小片空白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斩钉截铁。
当晚宿于山脚猎户棚屋。许元燃起一堆篝火,将随身携带的三十份土壤样本一一摊开,用小刀刮下表层浮土,捻碎,嗅气味,观色泽,浸水析沉淀。火光跳跃中,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份样本:褐红者含铁高但黏性差,灰白者钙质过盛易脆裂,唯独第七份——来自野狐岭西侧断崖下的紫褐色壤——遇水凝而不散,干后泛出细微金属光泽。
“矿脉就在崖下。”他指着样本,指尖沾满泥土,“不是露天矿坑,是浅层脉矿。挖五十步,必见富铁层。”
张仲坚当即展开舆图,以炭笔圈出坐标;刘铁柱掏出火药引管,估算爆破当量;孙二河已脱鞋赤足,准备黎明时分潜入断崖探查岩层走向;裴琰则摊开星图,开始推演未来三个月最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