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年,亲手所铸的“承乾”御令符,唯有面圣逾百次、奏对皆准者,方得赐予。此符存世不过七枚,其中三枚早已随主殉葬,两枚在太子李承乾府中,一枚在魏征灵前,最后一枚,就在许元手中。
押官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膝盖一软,“噗通”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砖上。
许元俯身,拾起金牌,指尖抹过龙纹凹槽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滔滔水声:“你可知,本官这趟带的,不是货,是大唐的骨头。”
他指向身后车队:“那一车铜缸,能造三百架纺机;那一卷钢管,能铺十里引水渠;那一炉坩埚,炼出来的是铁轨,不是铁链——是让关中麦子三日抵扬州、岭南荔枝七日进宫门的铁轨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地血污:“你盐铁司管盐,管铁,管钱粮,可你管不管这江山,还剩几根脊梁?”
押官浑身抖如筛糠,再不敢抬头。
许元不再看他,只朝身后一挥手:“传令——工部匠作郎,即刻搭浮桥;格物院学子,用蒸汽泵抽干渡口淤泥;所有车马,半个时辰内全部过河。若误一时辰,本官便将盐铁司历年亏空账册,连同今日尸首,一并送入尚书省户部衙门。”
无人质疑。
两个时辰后,一座由十二艘漕船并排钉联、覆以厚木板与生牛皮的浮桥横跨浊浪。车队碾着桥面隆隆而过,车轮之下,黄河水奔涌如怒,却再不能阻其分毫。
第七日,入洛阳。
许元并未入城,而是径直折向西南,经伊阙、过龙门,直抵汝州境内。
这里没有坊市,没有驿站,只有连绵起伏的伏牛山余脉,山势不高,却沟壑纵横,溪流密布。地图上标注的“宝丰”,实则只是荒岭深处一处叫“鲁山坳”的废弃采石场——百年前曾有铁矿,后因含硫过高、冶炼不成而弃置。
许元弃车步行,带着李治、工部老匠师孙伯和两名测绘学子,攀上坳口最高处。
山风猎猎,吹得他披风狂舞。他展开地图,又掏出随身携带的磁针罗盘,蹲身扒开腐叶与碎石,指尖抠出一块黝黑矿渣,凑到鼻尖一嗅——浓烈硫磺味混着淡淡铁腥气,果如史载。
“含硫高,但伴生磷少。”他喃喃道,“好办。咱们不用古法焖烧,改用平炉氧化除硫,再加石灰石造渣……”
李治掏出笔记,奋笔疾书,额上全是汗,不知是爬山累的,还是激动的。
孙伯却皱着眉,捻起一把褐红色泥土,放在舌尖一抿,摇头:“侯爷,此地水虽多,但土质太酸,种不得粮,养不得牲,匠人扎营怕要闹痢疾。”
许元闻言,忽然笑了。
他转身,指向坳口西侧一道隐秘山谷:“孙师傅,您看那谷底,水色清冽,映着日光泛蓝,必是地下暗河涌出。我昨日路过,见谷口野桃成林,桃花落地不腐,反而沁出蜜香——那不是酸土,是富含钾钙的碱性壤!”
他蹲下身,用匕首掘开表层浮土,露出底下一层灰白硬壳:“您再尝尝这个。”
孙伯依言刮下一小片,入口微涩,继而回甘:“咦?这……这是天然碱硝层!”
“对!”许元眼中精光暴涨,“碱硝可制玻璃、炼皂、漂布,更能中和炉渣酸性!此处不单是铁矿,更是天然化工场!”
他霍然起身,张开双臂,仿佛要拥抱整座山谷:“诸位,请记住今日——贞观十七年二月廿三,晴转阴,风三,我们在鲁山坳,找到了大唐第一座钢铁厂的胎心!”
众人齐声应诺,声震山林。
当夜,营地扎在坳口背风处。篝火噼啪,烤着几只山鸡,香气弥漫。
许元却没吃,只捧着一碗清水,坐在火堆旁,默默看着远处沉沉山影。李治递来一张纸:“老师,这是弟子按您口述画的厂区草图,您看看。”
许元接过,就着火光细看——主炉区居中,东设焦化厂,西建轧钢坊,北辟矿石筛选场,南留铁路专线接入点,中央一条人工引水渠贯穿全厂,渠上已标出水力鼓风机与冷却塔位置。
图右空白处,李治用极小的字写道:“愿随师赴汤蹈火,铸此钢铁筋骨。”
许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