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许元最后看向那名账房官员,语气忽然缓了下来:“你说咱们一天产两百吨钢,很好。可你知道这两百吨里,有多少是废料?多少是返工?多少是因焦炭含硫过高导致脆断,不得不回炉重炼?”
那官员嗫嚅:“约……约十二吨……”
“十二吨。”许元点头,“那就是每天白白烧掉四千斤上等焦炭,六千斤优质铁矿,还有十六个时辰的蒸汽机工时,和三百名工人挥汗如雨的劳力。这笔账,你记在账本最前面,每天晨会,当着所有人念一遍。”
他踱回案前,提起笔,在奏折末尾添上一行小字:“另,臣恳请陛下恩准:于洛阳设‘匠籍司’,专录天下良匠,授铁牌、赐宅田、免徭役;凡子弟习工技者,十年不出师,十年不婚娶,十年不离厂——但凡满三十年者,子孙可荫一人为‘工曹参军’,享六品俸禄,永世不革。”
写罢,他掷笔于案,墨点飞溅如血。
“杨青。”
“在!”
“明日卯时,备马。我要亲自去一趟白马寺。”
“白马寺?”众人愕然。
“对。”许元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东方天际,那里,第一缕晨光正刺破厚重云层,照在钢铁厂最高一根烟囱顶上,镀出一道灼目的金边,“慧能大师前日派人送来一匣‘铁观音’,说是去年秋采,今春焙制,火候恰如炼钢——三分猛,七分韧。我得去当面请教请教:这‘火候’二字,到底该怎么拿捏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近乎叹息:
“毕竟……咱们炼的不只是钢,更是大唐的脊梁;铺的不只是轨,更是万世的根基。”
帐外,鸡鸣三唱。
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棂,斜斜切在案头那张尚未收起的陇海线图上,恰好将“洛阳”二字,完整笼罩于光晕之中。
光下,墨线蜿蜒如龙,无声蛰伏,却已隐隐透出吞天噬地之势。
此时,洛阳城东十里铺。
三里钢轨静静卧在初升的朝阳里,泛着幽青冷光,仿佛一条刚刚苏醒的钢铁巨蟒,鳞甲森然,蓄势待发。
而在它尽头,一队府兵正默默列阵。他们没带横刀,每人腰间只悬一柄特制短斧,斧刃乌黑,刃口处,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暗红纹路——那是用洛阳钢厂最新淬火工艺打造的“血纹钢”,硬度远超百炼,却偏偏在锻造时,混入了一钱玄铁与半钱朱砂。
据说,这是许元亲定的规矩:
凡执此斧者,既是筑路人,亦是守轨人;
斧刃所向,非为劈山裂石,而是斩断一切窥伺之手、贪婪之眼、叛逆之心。
风起。
卷起地上细碎煤渣,掠过钢轨腹底,发出细微而绵长的呜咽,仿佛大地在低语,又似历史在呼吸。
远处,第一列试运行的空载平板车,正由两台改装蒸汽机牵引,缓缓驶来。
车轮与钢轨初遇,发出一声沉闷而坚定的“哐当”。
那声音并不洪亮,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喧嚣,清晰地撞进每一个人耳中。
像钟。
像鼓。
更像——
一声,迟到了一千三百年的,惊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