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一’都早有预料……那这局,便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早在我离京巡视河道之前,就已经布好了。”
殿外雨声骤急,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,霎时间将显德殿照得亮如白昼。电光映在许元脸上,半明半暗,竟似庙中泥塑神像忽睁双目,冷峻而威严。
李治喉头滚动,忽然想起一事,猛地抬头:“对了!父皇病重前,曾命内侍省调阅您所有奏疏、批红、乃至私交书信。连您给长安城西市胡商写的那张豆腐坊扩建批条,都被抄录了三份,呈入甘露殿。”
许元眸光一凛。
他当然记得那张批条。
那是他随手写给卖豆花的老张头的——因对方送来的豆花里放了少许海盐提味,许元尝出异样,顺口问了句“可是新开了海盐商路”,老张头点头说是高丽商人运来的粗盐,许元便提笔批了“准建豆坊两间,允试销海盐豆乳”。
区区小事,竟被翻出来当作“勾结外藩、私通夷狄”的证据?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要杀他。
这是要“证伪”他。
把他这些年所有政绩、所有功业、所有民生实绩,全部重新诠释——
赈灾是收买人心,
修渠是聚敛民力,
平叛是养寇自重,
连他教太子写《农政全书》的课业笔记,怕也被当成“妄议国本、图谋储位”的铁证!
“他们不止是要我的命。”许元缓缓站起身,左肩剧痛令他额角沁出冷汗,可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,“他们是想把我这七年在大唐种下的根,一根一根拔出来,再一把火烧成灰,最后告诉天下人——看,所谓贞观盛世,不过是个奸臣用毒药喂出来的幻梦。”
李治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翕动,却说不出半个字。
他知道,老师说得没错。
因为就在昨日,司天监已奉旨重修《贞观实录》,删去许元所有“独断专行”的奏议记录,改为“太宗圣裁,侯爷佐理”;大理寺正在整理卷宗,准备将近年所有由许元主审的大案“复核”,其中三起涉及边军贪腐的案子,已被定性为“构陷忠良、借机削权”……
而这一切,都在李世民亲笔朱批的“准”字下悄然推进。
“殿下。”许元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信天命么?”
李治一愣。
“我不信。”许元盯着他,“但我信因果。有人想用天命杀人,我就偏要掀了这命盘,让他们看看——所谓龙运,从来不在丹炉里,也不在星象中,而在百姓灶膛的柴火里,在孩子识字的竹简上,在将士铠甲上的锈迹里,在每一粒落入泥土却未曾腐烂的麦种之中。”
他伸手,一把扯开染血的左袖,露出小臂内侧一处早已愈合多年的旧疤——形如弯月,边缘微凸,是当年初入长安时,为救一个被恶霸推下护城河的小女孩,跳水救人撞上桥墩留下的。
“这疤,是我在渭水边捡回来的第一条命。”
“那年冬天,我让工部在灞桥修了第一座避风亭,冻死的流民少了三百二十七人。”
“贞观十九年大旱,我拿自己俸禄买了五千石粟米,在曲江池畔设粥棚,排队领粥的人,最长排到乐游原。”
“前年吐蕃犯境,我亲自带着军医去前线,教士卒用艾草熏帐防瘟疫,活下来的伤兵,现在还在凉州种苜蓿。”
他每说一句,李治眼中的迷雾就散一分。
那些被丹炉烟雾遮蔽的真相,正一点点浮出水面。
“所以殿下,你现在告诉我——”许元直视李治双眼,“若父皇真信了‘龙运被窃’,那你此刻,该站在哪一边?”
李治呼吸一滞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信老师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不是不信。
而是……不能只说信。
身为太子,他必须给出答案,一个足以扛起江山的答案。
他沉默良久,忽然转身,走到殿角一只紫檀木箱前,掀开盖子,取出一卷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竹简。
“这是……”许元眯起眼。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