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一声‘老师’？”

满殿寂静。

李治愕然抬头，兕儿也怔住了。

许元亦是一愣。他教李治读书，授的是兵法韬略、农桑政要，却从未以“师”自居，更从未被李世民亲口称过“老师”。此前不过私下玩笑，今日怎会当众提起？

李世民却不再解释，只缓缓道：“你可还记得，你初入东宫那日，朕问你，何为忠？”

许元垂眸：“臣答：忠非愚从，忠乃守正。”

“对。”李世民颔首，声音微弱却斩钉截铁，“朕信你这句话，比信自己还重。”

他喘了口气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却仍坚持说完：“昨夜你闯宫，杀道人，劫丹房，胁迫天师，甚至……脚踩朕亲封的御赐金牌——这些事，桩桩件件，皆是死罪。”

李治脸色煞白，刚想开口求情，却被李世民一个眼神止住。

“可朕今日偏要赦你。”李世民盯着许元，眼中浑浊褪去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锐利，“不是因你是功臣，不是因你救了朕——是因你没跪。”
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顿：

“你没跪那群装神弄鬼的骗子，也没跪这满朝文武的‘规矩’，更没跪朕这个……快要糊涂的皇帝。”

“你跪的，是大唐的江山，是百姓的活路，是……朕还没死透的良心。”

这一句落下，许元喉头猛地一哽，眼眶灼热。

他忽然想起潼关城头那一夜，大雪纷飞，自己孤身立于断墙之上，身后是千军万马，面前是绝境深渊。那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，只想着若侥幸不死，定要活着回来，亲手掀翻这座被丹香熏臭的皇宫。

他没想到，回来得这么快，这么狠。

更没想到，那个曾将他推入死地的男人，竟会用这种方式，将他从地狱门口拉回来。

“谢陛下……隆恩。”许元声音沙哑，重重叩首，额头触地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李世民抬手，示意他起身。

就在此时，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，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冲进来，脸色惨白如纸，扑通跪倒，声音都变了调：

“启……启禀陛下！承天门外……承天门外出事了！”

李世民眉峰一拧：“讲！”

“那……那群道士被押至承天门时，突然有人挣脱绳索，掏出藏在鞋底的毒针，刺死了两名看守！然后……然后他们竟当众咬舌自尽！五人全数毙命！尸体……尸体正在溃烂，一股浓烈尸臭……弥漫整条朱雀大街！”

“什么？”李治惊呼。

兕儿吓得躲进许元怀里。

李世民却未惊怒，反倒闭了闭眼，长长吁出一口气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
“呵……”他冷笑一声，“倒是省了朕的油锅。”

他缓缓撑起身子，在兕儿和李治的搀扶下，竟真坐直了脊背。

“传朕旨意——”

“将五具尸首，悬于承天门楼之上，曝尸三日。”

“命京兆尹在门下设榜，明书其罪：伪托天命，毒害君父，诈取民财，残害幼童，祸乱朝纲。”

“另遣御史台六名监察御史，即刻出发，分赴洛阳、太原、益州、扬州、幽州、广州，彻查各地道观丹炉，凡涉金石丹药者，一律查封。查出一例，杖责主事者一百，流三千里；查出三例，主官削籍为民，永不录用。”

“再发一道邸报，抄送天下州县，标题就写——”

李世民停顿片刻，目光如电，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在许元脸上：

“《朕，李世民，悔矣》。”

满殿皆惊。

连张羽都忘了呼吸。

这哪是圣旨？这分明是……一份血淋淋的罪己诏！

李治嘴唇翕动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兕儿仰起小脸，懵懂地望着父皇：“父皇……您真的错了么？”

李世民低头看着女儿，眼中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温柔，他伸手，轻轻抚了抚兕儿的发顶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：

“错的不是朕，是朕放任的贪欲，是朕纵容的虚妄，是朕丢掉的……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