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他转头望向窗外。
天光已大亮。
晨曦穿过雕花窗棂,在他灰败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那光里,有悔,有痛,更有某种近乎悲壮的清醒。
“许元。”他忽然道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随朕,去一趟玄武门。”
许元一怔。
玄武门?
那个埋葬过无数野心与鲜血的地方?
李世民却已摆手,示意内侍取来一件明黄色常服。他亲自穿上,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。腰带系好,冠冕戴正,那副病骨支离的躯壳里,仿佛重新灌入了铁与火。
“朕要去看看。”他扶着李治的手臂,一步步走向殿门,背影佝偻,却又奇异地透出一种山岳般的重量,“看看当年,秦王李世民亲手杀出来的这条路——是不是已被丹炉里的烟,熏得看不见了。”
许元沉默起身,解下腰间横刀,双手捧起,恭恭敬敬递到李世民面前。
李世民没有接刀。
他只是伸出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在刀脊上缓缓划过,如同抚摸一柄久别重逢的故友。
“这把刀,”他声音低沉,“当年在晋阳,你替朕斩断过一根拦路的槐树根。”
“今日,它替朕……斩断了最后一根,捆住朕的绳子。”
话音落,他松开手指,转身,踏出了养心殿。
晨风拂过殿门,卷起他宽大的袖袍,露出腕骨嶙峋的手。
许元拾刀,紧随其后。
李治与兕儿对视一眼,急忙跟上。
一行人穿过长长的宫道,两旁宫人跪伏如麦浪,鸦雀无声。
朱雀大街上,承天门巍峨矗立。门楼上,五具尸体悬于粗麻绳下,在初升的朝阳中微微晃荡。尸身青黑肿胀,嘴角凝固着乌黑血沫,浓烈的腐臭与尚未散尽的丹药硫磺气混杂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可没人掩鼻。
路旁已有百姓围拢,起初是怯怯观望,渐渐有人认出那紫色道袍,认出那被扯断的胡须,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常在西市卖“延年丸”的“孙真人”,人群里顿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。
“就是他们!去年我阿翁吃了他们的‘仙露’,七日不食不饮,活活饿死!”
“我家小娘子被他们骗去观里‘净身祈福’,回来就疯了!”
“呸!什么天师!分明是吃人的妖怪!”
骂声如潮水般涌来,越来越响,越来越狠。
李世民站在承天门下,静静听着。
他没有阻止。
直到一个七八岁的孩童,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,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馍,仰起脏兮兮的小脸,大声问:“爷爷,那个穿黄衣服的老爷,是不是皇上?”
旁边老者颤巍巍点头。
孩童便踮起脚尖,把那半块馍高高举起,对着李世民的方向,清脆地喊道:
“皇上!俺阿娘说,您得活久一点!俺们还要靠您……种地吃饭呢!”
风忽然静了。
李世民身形猛地一晃,扶住门柱,才没倒下。
他抬起手,似乎想擦一擦眼角,可手抬到半空,又缓缓放下。
许元默默上前半步,挡在他身侧,替他隔开了刺目的阳光。
李世民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尘土、腐臭与新生草木的微涩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帝王的威仪之笑,不是病中的虚弱之笑,而是一种……久违的、属于李二郎的、带着泥土与酒气的爽朗笑声。
“听见了吗,许元?”
“听见了。”许元低声应道。
“朕啊……”李世民望着远处巍峨的太极宫,声音渐轻,却无比清晰,“终于,又听见了人说话的声音。”
他顿了顿,抬脚,一步踏上玄武门的青石阶。
那台阶,他曾踏着无数人的血,登临帝位。
今日,他踏着自己的悔与醒,重拾人间。
阶前,一只灰雀掠过屋檐,翅膀扇动,抖落几点晨光。
许元跟上。
刀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