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等，参见陛下！”

众人虽然满肚子疑惑，但礼不可废，齐刷刷地跪倒一片。

“都起来吧！”

李世民的声音洪亮，中气十足，听得出来，他的心情极好。

“今日中秋，本该是赏月团圆之时。”

李世民背着手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。

“不过，朕想了想，光是吃吃喝喝，没甚意思。”

“这团圆饭嘛，若是能吃上自己亲手得来的东西，那才叫香！”

亲手得来？

众大臣面面相觑。

怎么个亲手得来法？难不成......

殿内烛火噼啪一爆，火星溅起寸许，映得李世民枯瘦的侧脸忽明忽暗。

他站在丹陛边缘，脊背虽仍单薄如纸，却再无半分佝偻之态。那双曾因丹毒侵蚀而浑浊不堪的眼睛，此刻竟如寒潭初破冰层，清冽锐利，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最幽微的角落。

“罪己诏……不是朕宽宥臣下，是朕求自己一个心安。”

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沉如金石坠地，在群臣伏首的寂静里，砸出回响。

王德捧着墨汁未干的黄绢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卷轴。他不敢抬头，只觉陛下身上那股久违的、令万军俯首的帝王气魄，正自骨缝里一寸寸渗出来，压得人连呼吸都滞涩。

长孙无忌跪在第三排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他比谁都清楚——这道诏书若发下去，朝野震动尚在其次，真正撼动的，是自秦汉以来君权神授的根基。天子何曾低头？纵是汉文帝纳贾谊《治安策》，亦只称“朕过”，不言“罪”；隋文帝晚年错杀高颎，临终悔叹，亦未颁诏布告天下。而今陛下不仅认罪，更将丹房误国、妖道乱政、滥征民夫、枉黜忠良诸事，桩桩件件列于明诏，不加删削，不作粉饰……

这是要把贞观二十年的圣名，亲手剖开一道口子，让后世看见血肉之下真实的筋络与溃烂。

可偏偏，这剖开的一刀，却让整座大唐愈发挺拔。

“辅机。”李世民忽然唤道。

长孙无忌膝行半步，额头紧贴金砖：“臣在。”

“诏书末尾，加一句。”

李世民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殿角青铜仙鹤香炉袅袅升起的青烟，声音忽然低缓下来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：

“‘朕之病，非药石可医，乃心病也。’”

满殿皆惊。

房玄龄猛地抬头，又迅速垂下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却不敢出声。

心病？

谁不知陛下是被丹毒蚀了五脏六腑？太医署三十余位御医会诊断脉，写下的都是“汞铅入髓，肝胆俱损”，连孙思邈亲赴终南山采药炼丹，也只能延命数月，续不得根本。可陛下偏说——是心病。

李世民却已不再解释，只缓缓转过身，目光落在龙椅旁那个始终按刀而立的青年身上。

许元依旧一身血衣，袍角犹带暗褐血痂，可那身煞气却似被方才一番言语洗尽，只余下一种沉静的锋利，像一柄收于鞘中、却随时能斩断山岳的古剑。

“许卿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方才说，大唐强盛在骨子里……那骨头，是谁凿的？是谁接的？又是谁，一锤一凿，把朕这副快散架的身子，硬生生钉回这张龙椅上？”

许元微微一怔。

李世民却已抬手，指向殿外——那是太极宫北面，隔着层层宫墙，便是皇城六部、大理寺、鸿胪寺、国子监，再往外，是朱雀大街、东西两市、曲江池畔新修的铁路站台，是长安城南郊正在试车的蒸汽机车喷吐白雾，是渭水码头上千艘漕船整装待发，是陇西、河西、岭南各州府飞马递来的春耕奏报……

“你说朕留下的不是江山，是巨舰。”

李世民嘴角微扬，那笑意里没有自矜，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荡：

“可若这巨舰无舵手，无水手，无瞭望者，再好的船，也不过是一具搁浅的朽木。许元，你告诉朕——你，算哪一块板？”

殿内落针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