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>连王德都忘了喘气,手中御笔悬在半空,墨滴将坠未坠。
许元沉默片刻,忽然解下腰间横刀,双手捧起,向前一步,单膝跪地。
刀鞘通体漆黑,鞘口镶嵌一枚铜钱大小的赤色燧石,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红芒——那是去年突厥使团献上的“火山石”,遇火即燃,可于极寒之地取火三日不熄。此石本该供奉宗庙,却被许元要来,嵌入刀鞘,只因他说:“火种在鞘,方知何为灼痛;血在鞘中,才懂何为滚烫。”
“臣不是板。”许元仰头,目光清澈如初春终南雪水,“臣是楔。”
“楔?”李世民眉峰微挑。
“对。”许元声音沉稳,“船板之间,需以木楔钉死,否则浪大则散,风急则裂。臣愿为楔——不承重,不显眼,却死死咬住每一道缝隙,不让一丝风雨透入船舱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房玄龄花白的鬓角、长孙无忌袖口磨出毛边的云纹、李靖甲胄下隐约可见的旧年箭疮,最后落回李世民眼中:
“陛下造的是船,太子守的是舵,诸公撑的是帆。而臣……只管楔紧这一块板,让船不散。”
李世民怔住了。
良久,他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苍凉却酣畅,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。
“好一个‘楔’!”
他一把抓起王德手中御笔,竟不顾龙袍袖口沾染墨迹,就着尚未干透的诏书末尾,以指代笔,蘸墨挥毫——
“贞观廿一年四月廿三日,朕病愈临朝,罪己诏既颁,复有感于许卿之言,特敕:凡楔者,当以铁骨为质,以赤诚为火,以不言为誓。自今往后,东宫詹事府下设‘楔院’,专司稽查法度罅隙、勘验新政落地、直奏百官隐弊。院使由许元兼领,秩同三品,不隶六部,不归台谏,唯对朕与太子负责。楔院所奏,百官不得诘问缘由,唯须即刻整改。违者,以‘懈怠国本’论处!”
“陛下!”长孙无忌失声,“楔院……无前例可循!且许元年未三十,骤居高位,恐难服众!”
“前例?”李世民冷笑一声,“秦设御史,汉立刺史,唐初立谏官,哪一例不是从无到有?若事事循旧,朕今日还躺在丹房里喂丹炉呢!”
他拄着龙椅扶手,喘息稍促,却一字一顿:
“朕不信什么‘天命所归’,朕只信——人活着,就得把事做实。许元敢把刀插进自己的肋下取血验毒,敢抱着朕的尸身闯丹房烧妖道,敢在满朝文武跪着的时候站着说话……这样的人,若还压不住几个老油条,那朕这双眼睛,真该剜出来泡酒了!”
话音未落,殿外忽闻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,穿透宫门禁卫呵斥,直抵太极殿阶下!
“报——!”
一名浑身浴血的飞骑校尉撞开殿门,甲胄碎裂,左臂齐肘而断,断口焦黑,竟似被高温熔断!他踉跄扑入殿中,膝行三步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嘶声道:
“陇右道急报!吐谷浑可汗慕容顺……反了!”
满殿哗然!
李靖霍然起身,手按剑柄,目露寒光;长孙无忌面色骤变;房玄龄闭目摇头,似已预见边关烽火再燃。
唯有李世民,神色未动分毫。
他甚至没看那校尉一眼,只缓缓转头,望向许元。
“许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记得,去年冬,你押运三百车火药至凉州,说是‘防狼’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狼……现在咬人了?”
许元垂眸,看着自己染血的右手,轻声道:
“咬了。但臣在它牙缝里,塞了三颗铁钉。”
李世民终于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愤怒,没有焦虑,只有一种猎人听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平静。
他伸手,从龙椅暗格中取出一枚朱砂印玺——非传国玉玺,亦非皇帝行玺,而是一枚通体赤红、形如榫卯的小小铜印,印底镌刻二字:**楔印**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李世民将印按在罪己诏末尾空白处,朱砂如血,“即刻召楔院首批十二名楔吏,携朕亲赐楔印,星夜驰往凉州。许元为使,持此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