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传令下去，丢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。”

许元看着那蜿蜒入山的羊肠小道，果断地下达了命令。

“除了武器、弹药、三日的干粮和必要的药品，其他的，统统留在这里。”

“接下来的路，我们要靠两条腿走过去。”

曹文有些肉疼地看着那些被留下的帐篷和备用的锅碗瓢盆：

“侯爷，这……”

“到了交州，自然会有补给。”

许元翻身上马，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。

“现在，我们要的是速度，是轻装简行。”

“告诉兄弟们，翻过这座山，咱们就能......

风雪渐歇，檐角的冰凌滴下最后一颗晶莹水珠，砸在青石板上，碎成七瓣。

李世民却并未离去。他解下肩头那件玄色绣金麒麟纹的大氅，亲手披在许元身上，动作竟带着几分久违的熟稔与温厚——像是当年还是秦王时，于浅水原之战后替重伤的尉迟敬德裹伤那样自然。

“朕今日来，本就不止为贺喜。”他声音低沉下来，目光扫过院中众人，最后落在张羽、曹文等人身上，“都退下吧。晋阳留下。”

玄甲军将领们如蒙大赦，躬身退出三丈之外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。王德早已悄悄打了个手势，院门无声合拢，雪地上的脚印被新落下的薄雪悄然覆盖。

晋阳公主抱着襁褓，站在廊下灯影里，指尖轻轻抚过昭昭额前那层细软胎发，神情安宁而专注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君臣对峙，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缕微风。

李世民负手踱至廊前，仰头望了眼被云层遮蔽的月轮，忽而开口：“许元，你还记得你刚入朝时，在太极宫偏殿跟朕说的第一句话么？”

许元一怔，随即苦笑：“臣那时刚从辽东回来，满身硝烟味，还拎着半截倭刀，跪在丹陛之下，说……‘陛下若信得过臣，便让臣先活着，别急着赐死’。”

李世民朗声大笑，笑声震得檐角积雪簌簌而落：“对！就是这句！朕当时就觉着，这小子不是怕死，是怕死得不值当——他心里装着比命更重的东西。”

他转身直视许元，眼神锐利如刀：“可你有没有想过，你心里装着的那些东西，如今已不是你一人能护住的了。”

许元心头一凛。

李世民没等他回答，已抬手自袖中取出一卷素绢，展开不过尺余，其上墨迹未干，字字铁画银钩，竟是刚刚写就：

【贞观二十七年冬，吐蕃赞普松赞干布遣使长安，献金佛一尊、珊瑚树三株、天竺琉璃盏十二件，并请以宗室女为妃。礼部拟准，诏书将下。】

许元瞳孔骤缩。

松赞干布？他当然记得——那位在历史上迎娶文成公主、促成唐蕃和亲的雄主。可史书记载，文成公主出嫁是在贞观十五年，距今已有十二载。为何此刻，吐蕃又遣使来求？

他猛然抬头：“陛下，松赞干布已薨？”

李世民颔首，神色肃然：“半月前，逻些密报传来。赞普病笃，弥留之际召其子贡日贡赞托孤于国相禄东赞，遗命：‘大唐之强，非兵戈可抗；唯结秦晋之好，方保吐蕃百年安稳。’贡日贡赞继位，年仅十九，根基未稳。禄东赞代行国政，遂遣使再赴长安，所求者，非寻常宗室女，而是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炬，“一名有实封、有食邑、有宫籍、有册宝的郡主。”

许元浑身一僵。

不是求娶，是“请封郡主”。

吐蕃要的，不是一个名义上的公主，而是一个真正具备政治分量、能代表大唐皇权意志、甚至可在逻些宫中参与朝议的实权宗女。

可大唐并无适龄宗室郡主可遣。

长乐、城阳诸公主皆已出嫁；豫章、南平亦各有婚约；唯一未定终身者，只有晋阳——可她是嫡出公主，身份贵重，绝无可能远嫁。

那么，禄东赞真正的目标，是谁？

许元缓缓侧目，看向廊下灯影里静静抱着孩子的晋阳公主。

她正微微垂眸，长睫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，唇角却噙着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悲悯的弧度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