谏闻名的诤臣,今日全程沉默,甚至连皱眉都未曾有过一次。此刻他缓步出列,面色平静,手中却捧着一卷未曾展开的竹简,竹简边缘已被摩挲得油亮发黑。
“陛下。”魏征的声音不高,却如冰锥刺入沸腾的油锅,“臣有一事,须当殿禀明。”
群臣愕然。
李世民亦微微一怔,旋即颔首:“玄成但讲无妨。”
魏征将竹简双手捧起,王德连忙上前接过,小心翼翼展开于御案之上。
那并非奏章,而是一份残破泛黄的《真腊风土记》手抄孤本,乃隋炀帝年间遣使所录,距今已逾四十年。纸页脆如蝉翼,字迹多处漫漶,唯有一段被朱砂圈出,墨迹犹新:
【其国气候炎热,四季如夏,林莽蔽日,毒瘴如雾。山多奇蛇猛兽,溪有毒虫蛰蚁,触之即毙,染之即亡。土人取瘴气蒸腾之谷地掘井,井水苦涩如胆汁,饮者三日必呕血而死……】
魏征抬眸,目光如古井深潭,静静望着许元:“冠军侯方才言,瘴气毒虫,自有预防之法。不知此法,可保十万将士,一人不染?”
满殿寂静再临。
方才还热血翻涌的朝臣们,呼吸骤然一滞。
十万大军深入中南丛林,若真如这《风土记》所载,毒瘴浓烈到可致人呕血而死,那再精锐的玄甲军,也不过是一具具行走的尸骸。
许元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缓缓起身,走向魏征,目光与其对视,毫无避让。
“魏公此问,问得好。”
他伸出手,并未去接那卷竹简,而是从自己宽大袖中取出一只寸许高的白瓷小瓶,瓶身素净无纹,只在瓶底烧着一枚极小的“许”字暗款。
“此物,名曰‘清瘴散’。”
他拔开瓶塞,一股清冽如薄荷、微辛似桂皮的气息倏然弥漫开来,竟压过了殿内熏香,令众人精神为之一振。
“以藿香、佩兰、苍术、石菖蒲、艾叶、薄荷六味药材,依古方九蒸九晒,再以琉璃甑隔水蒸馏,取其挥发精华,兑入百年陈醋与甘草汁调和,浓缩成膏,复制成丸。”
许元将小瓶递向王德:“烦请公公,取清水半盏,投入一粒。”
王德依言照办。
只见那药丸入水即化,漾开一圈淡青涟漪,水中浮起细如微尘的碧色颗粒,竟如活物般缓缓旋转,片刻之后,整盏清水变得澄澈通透,再无一丝浊气。
“此水,可驱瘴、辟毒、提神、醒脑。”许元收回手,语气平静,“臣已在岭南试用三月,驻军三千,无一例瘴疠之症。其中五百人更奉命深入十万大山腹地,伐木筑营,往返四十日,全员健硕如初。”
魏征沉默良久,终于轻轻颔首:“若真如此……臣无异议。”
他退后半步,却并未归列,而是从怀中又掏出一册薄薄的绢本,封皮题着四个小楷:《水战辑要》。
“此乃臣于宫中秘阁整理旧档所得,原为隋将周罗睺所著,共八卷,今存残本两卷,专论南方水网密布之地如何操舟、布阵、火攻、夜袭。臣已命匠人誊抄百份,分送工部、水师营、岭南折冲府。”
他将绢本递向许元,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:
“冠军侯既主南海,水师便是前锋利刃。老臣不通兵事,唯知一事——若想万全,必先知敌之短,扬我之长。此书虽旧,其理不朽。愿赠侯爷,聊作束脩之礼。”
许元双手接过,郑重一揖:“魏公厚赐,许元铭记于心。”
魏征却忽又开口:“还有一事。”
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,最终落在李世民脸上,语气陡然转厉:
“陛下欲取中南,非为拓土,实为控海;非为耀武,实为聚财。然天下财货,九成出于农桑,一成源于商贾。若因远征耗尽国库,致使关中饥馑、河北流民、江南赋税加重,则纵得万里海疆,亦如沙上筑塔,终将崩塌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故臣斗胆,请陛下即刻下旨:三年之内,免岭南、交州、安南三道田赋;五年之内,免南海商船三十石以下货值之关税;十年之内,凡参与南海经略之工匠、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