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然想,那就一起吧。”
许元微笑着点了点头,然后轻轻一夹马腹,战马缓缓向前迈步。
拔婆跋摩刚想跟上,却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,猛地勒住了缰绳。
他看了一眼许元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大唐士兵。
按理说,他是真腊的王,入主王城应该走在最前面,接受臣民的欢呼。
但此刻……
谁才是真正的王?
拔婆跋摩吞了口唾沫,心里那点仅存的王室尊严,在生存的本能面前瞬间崩塌。
他赶紧翻身下马,一路小跑到许元的马后......
曹文的手指僵在半空,册子边缘被他粗粝的拇指蹭得微微卷起。他眨了眨眼,又低头盯了三遍,才迟疑地抬头:“侯爷……这‘土改’是啥?咱唐军还种地?”
许元没答话,只将目光扫过曹文身后那一排排挺立如松的将士——他们甲胄未卸,刀鞘斜挎,腰杆绷得笔直,可脸上却还残留着昨夜守岁酒后的微红。远处海风掠过桅杆,鼓荡起猎猎风帆,像无数面蓄势待发的战旗。
“你问得好。”许元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“真腊百姓,种的是希瓦达塔的田,交的是希瓦达塔的税,借的是希瓦达塔放的债——利滚利,三代还不清。他们不是不想活,是被活活勒死在田埂上。”
他抬手,指向码头边一株歪脖子老榕树。树下蹲着几个交州本地民夫,正用粗陶碗分食刚出锅的羊肉汤。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蹲在旁边,眼巴巴盯着碗沿滴落的油星,舔着干裂的嘴唇。
“看见那个孩子没?”许元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他爹前年替真腊官府修湄公河堤,工钱没拿到,反欠了三十斤稻米的‘劳役贷’。去年旱灾,米价翻三倍,他娘卖了最后半亩水田,还是不够还。上个月,人被拖去伊奢那城做苦役,至今没音信。”
曹文喉结一动,没说话,只是攥紧了那本小册子,指节泛白。
许元转身,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柄短铳,递到曹文面前:“这玩意儿能打穿三层牛皮,但若只用来打人,就是烧火棍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刃:“你带一万五千弟兄去,不是去当强盗,是去当判官——判希瓦达塔的罪;当青天——青天不收税,只护百姓;当火种——火种不燎原,先点灶膛。”
曹文怔住了。他这辈子杀过人、抢过寨、伏过击、守过城,可从来没想过,自己这一身横练筋骨、满手老茧,有朝一日竟要学着写地契、量田亩、念告示。
“可……俺不识字啊!”他憋出一句,声音发虚。
许元嘴角微扬:“所以杜远派了三十六个账房,五十个塾师,还有二十个通译——全是会说真腊话、懂他们律法的。你只需记住三件事:第一,见祠堂就贴告示;第二,见粮仓就开仓;第三,见债契,一把火烧干净。”
他忽然伸手,重重拍在曹文肩甲上,震得铁片嗡鸣:“记住了——你不是去打仗,你是去把希瓦达塔的根,一锄头一锄头,刨出来!”
曹文浑身一颤,仿佛那一下不是拍在铠甲上,而是砸进了骨头缝里。他猛地抬头,眼底血丝密布,却亮得惊人:“末将……懂了!”
“懂了就滚吧。”许元挥袖,语气重归冷厉,“正月初五,船队必须离港。初三夜里,你亲自带三百精锐,潜入湄公河口南岸的蓬沙湾,摸清水文、潮汐、哨所——别惊动他们,也别让自己的人掉进滩涂喂鳄鱼。”
曹文轰然抱拳:“遵命!”
他转身大步而去,脚步踏在青石板上,铿锵如鼓。刚走出十步,忽又折返,单膝再跪,解下腰间佩刀,双手高举过顶:“侯爷!此刀随俺征战七年,斩首四十七级,今日献于侯爷帐下——若曹文违令妄杀一良民,贪一粒粮,或烧错一张债契,请以此刀,斩我项上人头!”
全场寂然。
连海浪声都似停了一瞬。
许元沉默片刻,缓缓伸手,接过那柄寒光凛凛的横刀。刀脊厚实,刃口微缺,一道暗红血痕蜿蜒至护手处,不知浸染过多少敌酋之血。
他没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