拔婆跋摩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,小心翼翼地抬起头。
“侯……侯爷还有何吩咐?”
许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
“既然真腊已经纳土归唐,那你这个真腊王,自然也就做不成了。”
“这是自然,这是自然……”
拔婆跋摩连忙点头。
“罪臣不敢称王,愿为大唐一小吏,替侯爷牧守一方……”
“牧守一方?”
许元轻笑一声,摇了摇头:
“这就不必了。你这种身份,留在这里,对你,对大唐,都不好。”
他缓步走下台阶......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交州港的海风裹着咸腥与烟火气,拂过码头上新搭起的十二座高耸灯楼。每一座灯楼都用竹骨扎成九层宝塔形,层层叠叠悬满红纱灯笼,内里燃着掺了松脂的粗蜡,火光跳跃如龙鳞翻涌。夜里风起,整片港口便似浮在赤浪之上,映得海面也泛起粼粼金红。
许元没有回都督府歇息,而是带着曹文、张羽和三名新调来的水师校尉,在码头边支起一张宽大案几。案上铺开三卷海图——一卷是杜远船队自泉州至交州的旧航路,一卷是南洋商人私绘的湄公河口暗沙分布图,最中间那卷,则是他亲手用炭笔勾勒的“夜航三更线”:一条自交州港东南角起,斜切南海西南角,再沿真腊海岸线外三十里缓行,直至暹罗湾北岸浅滩的隐秘水道。
“此线不可入册。”许元指尖蘸了茶水,在案几上画出一道细痕,“只记于尔等脑中。若有一人泄露,按军法,斩。”
三人齐声应诺,额角沁出细汗。
曹文却忽然挠头:“侯爷,末将有个不识相的问——咱们这船队,足足一百二十艘,又是粮船又是战舰混编,夜里走这条线,万一撞上礁石……”
“不会撞。”许元打断他,目光扫过远处泊着的旗舰“伏波号”,“你可看见那船首雕的不是狻猊,而是海豚?”
曹文一怔,忙点头。
“那是杜远请广州番匠仿波斯古法铸的‘引潮兽’,腹中嵌铜管连通船底测深仪,船行时水压推管鸣响,三响为深,五响为险,七响即停。再者——”许元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沉沉的圆盘,盘面刻星图与二十四向,中央一根磁针微微颤动,“此乃‘定溟盘’,由太史局钦天监新造,经海上实测七十二昼夜,偏误不过半指。杜远已遣三十六名熟谙观星的老舵手,每船配二人,轮值盯看。子夜无星时,便听潮音辨位;阴云蔽月时,便循鲸群迁徙旧道而行。”
张羽听得呼吸一滞:“这……这岂非把整个南海,都当成了自家后院?”
许元未答,只将定溟盘轻轻推至案几中央,磁针稳稳指向南方。
翌日清晨,码头沸腾如鼎。
一万五千名精锐开始登船。他们并非披甲持戈而来,而是换上了粗麻短褐,肩扛竹筐、背负陶瓮,腰间挂渔篓、脚蹬草鞋——活脱脱一支南下逃荒的流民队伍。更有数百名军中伶人扮作杂耍班子,敲锣打鼓,踩着高跷游行于栈桥之间,引得百姓围聚哄笑。交州城中孩童追着他们扔爆竹,纸屑如雪纷飞。
唯有许元立于伏波号甲板,凝望这支“流民”的眼神冷峻如铁。
他们筐中装的是淬毒弩矢,陶瓮里盛的是火油膏,渔篓深处藏的是三棱透甲锥,草鞋底夹着薄如蝉翼的钢片,专为割断敌营绊马索而设。
正午时分,第一艘船悄然离港。
不是扬帆,而是落锚缓行——借退潮之力,顺流滑出十里,方升半帆。百二十艘船,分作三批,每批相隔半个时辰,船尾拖曳浸油麻绳,在海面划出淡青色长痕,随浪散开,不留一丝踪迹。
送行的百姓只当是寻常商船启航,谁也不知,那渐行渐远的帆影之下,正蛰伏着大唐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而交州城内,许元却下令全城张灯结彩。
不是为庆功,是为过年。
他命工曹征调全州木匠,在城中十字街口搭起十二座戏台;命户曹清点库中余粮,开仓放米三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