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来。
不再咆哮,不再下令,只是扶着断柱,慢慢坐倒,目光越过燃烧的桥梁、越过崩塌的城墙、越过如潮水般逼近的陌刀阵,最终,落在了雪丘之巅那个玄甲身影上。
许元也在看他。
隔着一千步的硝烟与火光,隔着生死与国仇,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。
许元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然后,缓缓握紧。
拳头收拢的刹那,三百门火炮,再次齐鸣!
这一次,目标不再是城墙。
而是城内——阿里所在的望楼废墟,以及废墟周围,所有还在徒劳抵抗的大食督战队。
“轰隆——!!!!!”
赤焰吞没了一切。
当烟尘稍稍散开,那座曾象征大食帝国西域霸权的望楼,已彻底消失。原地只余一个焦黑巨坑,坑底熔渣流淌,散发着骇人的高温。
阿里不见了。
或许被气浪撕碎,或许被落石掩埋,或许……只是被这超越时代的战争机器,无声碾成了齑粉。
城头,最后一个举旗的大食军官,颓然松开了手。
那面绣着新月与弯刀的帅旗,缓缓飘落,坠入护城河中,被尚未冻结的暗流裹挟着,打着旋儿,沉入幽暗水底。
就在这万籁俱寂、唯有火药余味弥漫的刹那,一个清瘦却异常坚定的身影,拨开城门洞内慌乱奔逃的人流,逆着溃兵,一步步走了出来。
是耶梦古。
她依旧戴着那方黑色面纱,但面纱已被硝烟熏得发黄,边缘焦黑卷曲。她身上那件昂贵的金线锦袍,沾满灰尘与血渍,左袖撕裂,露出小臂上几道新鲜鞭痕——那是她冲出父亲寝帐时,被暴怒的侍卫所伤。
她没有看身边溃逃的士兵,没有看头顶崩塌的城墙,甚至没有看远处如神魔般矗立的唐军阵列。
她的目光,只落在雪丘之上,那个玄甲身影的脸上。
许元也看到了她。
他没有下令放箭,没有让火枪手瞄准,甚至没有让陌刀手暂缓步伐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看着这个在男尊女卑的绝境中,唯一一个试图用智慧阻止屠杀的女人。
耶梦古在距离唐军阵前三百步处,停下了脚步。
她缓缓地、极其郑重地,摘下了那方陪伴她二十年、象征屈辱与禁锢的黑色面纱。
面纱之下,是一张苍白却无比平静的脸。眉如远山,眼似寒潭,不见泪痕,唯有一片澄澈的决绝。
她没有跪。
而是深深,深深地,朝着许元的方向,行了一个标准的、属于大唐礼部典籍记载的“稽首礼”——额头触地,双手伏于膝前,脊背笔直如松。
行礼毕,她抬起头,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战场的余烬与风雪,清晰地送入许元耳中:
“耶梦古,愿降。”
“不为活命,不为苟且。”
“只为求大人,准我随军入城。”
“我要亲手,将我父……收敛入殓。”
“我要亲手,将这座城……交给大唐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身后那片正在熊熊燃烧、象征旧秩序崩塌的恒罗斯城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清越:
“我要亲眼看着,旧日枷锁,如何在大唐的阳光下,寸寸熔断!”
风,忽然停了。
连硝烟都凝滞在半空。
张羽麾下陌刀手的脚步,停了半拍。
曹文搭在弓弦上的手指,松了三分。
周元勒住战马,侧首望来。
就连远处火海中策马奔腾的薛仁贵,也勒缰驻足,银戟遥指耶梦古背影,目光灼灼。
许元久久未语。
他望着那个在千军万马前挺直脊梁的女子,望着她眼中那簇从未熄灭、此刻却比烽火更亮的火焰。
良久,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却如金铁交鸣:
“准。”
一个字,重逾千钧。
耶梦古眼中最后一丝紧绷的弦,骤然松开。
她没有欢呼,没有感激涕零,只是再次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