氏拎着断臂走来,发辫散乱,甲胄尽裂,可脊梁笔直如初,“慕容垂不会来了。他若现身,便坐实勾结苻秦之罪,燕军必反。”
王谧接过断臂,指尖触到皮肉下异样坚硬。他抽出短剑划开皮肉,里面竟嵌着半枚青铜虎符,符文被硝石腐蚀得模糊,却依稀可辨“幽州”二字。
“他要把幽州卖给苻秦?”王谧声音嘶哑。
“不。”樊氏抹去额角血污,指向北方,“他要卖的是整个代国。苻坚许他‘代王’封号,让他做幽州之主,再由他亲手剿灭代国残部——这才是他围困壶关三年,却始终不攻破的真相。”
舱内重新安静下来。王谧坐在榻上,手指无意识摩挲虎符断口。樊氏解下铁枪靠在墙边,默默取出短剑擦拭。剑刃映出她疲惫的眼睛,以及眼底深处,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动摇。
“你跟了我快四年。”王谧忽然道,“可我至今不知你真名。”
樊氏擦拭的动作停住。剑刃寒光映着她唇角,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:“使君何必问?樊氏这名,是当年在建康城外捡来的——那时我躺在尸堆里,怀里揣着半块刻着‘樊’字的玉珏,便算是有了姓。”
“玉珏呢?”
她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,展开,里面静静躺着半块青玉,断口参差,玉质温润如凝脂。王谧伸手欲触,樊氏却轻轻合拢素帕,将玉珏重新藏入怀中。
“使君,”她抬头,目光澄澈如初春解冻的滹沱河水,“您总说代国不可信。可您有没有想过,若代国真被苻秦所灭,下一个,是不是轮到晋朝了?”
王谧怔住。窗外,黄河浊浪拍岸,一声声,如重锤叩击胸膛。
刘裕端来热汤,小手冻得通红。樊氏接过碗,吹了吹热气,却没喝,只是望着汤面浮沉的油星:“使君,妾有一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若将来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若妾死在沙场,请使君将这半块玉珏,埋在我倒下的地方。不必立碑,不必祭奠,只要一捧黄土,盖住它就好。”
王谧久久未言。他忽然想起昨夜灯下,樊氏擦拭短剑时哼的那支曲子——是幽州边民送别征人的调子,词曰:“黄沙埋骨处,不羡长安花。”
舱外,朝阳终于挣脱云层,将万道金光倾泻于黄河之上。浊浪翻涌,金鳞万点,仿佛整条大河都在燃烧。而在那光芒尽头,邺城巍峨的轮廓正缓缓浮现,如同沉睡巨兽苏醒时睁开的第一只眼。
王谧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:“樊氏,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打洛阳?”
樊氏抬眼。
“因为洛阳城里,藏着一本《代国世系考》。”王谧起身,走到舆图前,指尖重重戳在洛阳二字上,“作者是已故太常卿谢安。他在书中写:代国拓跋氏,实为汉将李陵之后,血脉里流着大汉的血。若真如此,他们便不是胡虏,而是……流落在外的汉家儿郎。”
樊氏瞳孔微缩。她忽然明白,王谧要的从来不是什么“驱虎吞狼”,而是要在这血火乱世里,亲手劈开一条路——一条让代国归汉,让幽州重入版图,让所有在泥泞中挣扎的“异族”,终能堂堂正正站在黄河岸边,称自己一声“汉人”的路。
船头风起,吹动她散乱的发丝。樊氏缓缓跪坐于地,双手捧起那半块青玉,高举过顶。玉珏在朝阳下流转着温润光泽,仿佛凝固了千年不熄的灯火。
“妾,樊氏,愿随使君,燃此灯,照长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