脉。其人机敏，已在水寨得信，只待信号。”

“什么信号？”

“敖仓火起第三日，寅时初刻，邙山之巅，三道火箭升空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，水寨自乱。秦军仓促应变，水师大半覆没于谷水。臣两千锐士，即乘其乱，以渔舟渡河，直扑洛阳北门——建春门。”

慕容久久不语。建春门，洛阳北面最坚固之门，城墙高逾五丈，护城河宽达三丈，吊桥终日高悬，夜间更有巡哨百人。七千兵分三路，一路烧荥阳，一路占敖仓，一路渡谷水，最终汇于建春门下？这已非奇袭，而是以命相搏的连环绝杀！

“你疯了。”他终于吐出四个字，声音嘶哑。

桓温却笑了，那笑容里没有狂妄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：“臣不是疯了，是看清了。大司马，您可记得永和九年，桓公第二次北伐？他取洛阳，靠的是堂堂正正，水陆并进，兵力雄厚。可如今，我们有那样的本钱。程谧垂的秦军，已非当年周成的乌合之众。他们有王猛遗训，有苻坚整肃，有羌胡精骑，有汉人谋士，有百万黎庶供其驱策。与其等他们休养生息，十年之后，以堂堂之阵碾碎我朝，不如……就在此时，以七千人之血，泼出一道裂痕！”

他忽然单膝跪地，甲胄铿然作响，仰首直视慕容：“臣非为功名，亦非为桓氏。臣只问大司马一句——若今日不搏，待程谧垂平定巴蜀，收服代国，再挟百万之众，陈兵淮泗，那时，我等还有何颜面，立于建康宫阙之下，面对先帝灵位？”

风声呜咽，卷着落叶拍打窗纸。慕容伫立良久，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，投在青砖地上，如一道沉默的刀锋。

他慢慢俯身，拾起案上那枚铜虎符，指尖摩挲着符上斑驳的虎纹。良久，他将虎符轻轻按在桓温肩甲之上，声音低沉如雷：“好。朕……准你一搏。”

桓温身躯微震，伏首叩地，额头触着冰冷砖石：“谢大司马！”

“但朕有个条件。”慕容声音陡然转厉，“你若败，朕不追究桓氏；你若胜……洛阳城破之日，你须亲手斩程谧垂首级，悬于天津桥头，祭告太庙！”

桓温抬首，眼中血丝密布，却亮如寒星：“臣……领命！”

慕容不再看他，转身踱回窗边，望着洛水滔滔，暮色四合，天地苍茫。他忽然想起多年前，桓温还是个青衫少年，在广陵码头送别自己时，曾指着远处江面上一叶孤帆，笑道：“大司马看那帆，顺风时快如飞鸟，逆风时却需曲折迂回，然终能抵达彼岸。兵事如风，岂在一味顺逆？”

那时他只当是少年意气，一笑置之。

如今风起于青萍之末，却已席卷中原。那叶孤帆，正要逆流而上，撞向最坚硬的礁石。

他闭上眼，听见自己心跳如鼓。

咚、咚、咚……

仿佛，又回到了枋头。

那一战，他输了。

这一战，他不能再输。

哪怕赌上所有。

窗外，最后一缕夕照沉入邙山背后，天地骤暗。唯有案上烛火噼啪一响，爆出一点明亮的灯花，倏然腾起，映亮桓温铠甲上未干的血锈，也映亮慕容袍袖下，那只攥得骨节发白、微微颤抖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