敌。”他手指陡然下移,重重戳在地图西郊一处墨点上,“此处,洛水西岸,白马寺旧址。寺后山崖陡峭,唯有一条樵夫小径,宽不及三尺,蜿蜒入城西水门。二十年前,我军初克洛阳,沈劲之父沈充,便是由此径夜袭水门,放火烧毁秦军水师战船三百艘。”
王谧霍然起身,袖袍带倒案上笔架,狼毫滚落尘埃:“白马寺!沈劲……沈劲正是守洛阳时,被王珣垂部将傅弘之所杀!其子沈田子,现正随军于襄阳!”
“正是。”桓温声音沉如古钟,“沈田子幼随父习水战,熟谙洛水汛期水位,更知白马寺山径每一处落脚石。傅弘之当年斩沈劲,用的是一柄环首刀,刀鞘上刻着‘燕’字——此刀,此刻就在沈田子腰间。他每晚擦拭,刀锋映月,寒光如雪。”
车胤浑身一震,恍然彻悟:“所以……小司马早命沈田子自襄阳北上,非为武关,实为白马寺!”
“不错。”桓温颔首,目光转向帐外沉沉夜色,“七千兵中,挑五百死士,尽着黑衣,裹足不声,由沈田子亲率。趁洛水初涨,夜半三更,水门守卒换防之隙,沿山径攀援而下。水门铁栅年久失修,锈蚀处深达寸许,沈田子带去的,是五十斤‘硝石粉’——此物混入桐油,燃之无声无烟,却可蚀铁如腐木。”他摊开手掌,掌心赫然躺着一小包灰白粉末,“这是从建康尚药局秘得的方子,连太医令都不知其效。沈田子试过,在石头上涂粉浸水,半个时辰,石面酥软如豆腐。”
王谧久久凝视那包硝石粉,忽而长叹:“小司马,此计狠绝,却也毒烈。若水门不开,五百死士尽没山崖;若水门开而城内伏兵早备,沈田子与五百人,便是送入虎口的活祭。此非良将所为,近乎……疯魔。”
桓温沉默良久,忽而解下腰间玉珏,递向王谧。那玉珏温润生光,内里沁着一道血丝,宛如活物。“稚远可知此玉来历?”
王谧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玉面冰凉:“请小司马赐教。”
“此乃永和九年,我入洛阳时,沈劲战死前,其妻投井前托人交予我的。”桓温声音低哑,“她说,沈劲临终前言:‘洛阳城破,非战之罪,实因人心已散,如沙聚塔。若后人再谋此城,当以人心为阶,而非以尸骨为梯。’”他目光灼灼,直刺王谧双眸,“稚远,你今日所忧,是五百性命;可若坐视苻秦吞并代国、席卷巴蜀、收编冀州鲜卑,三年之后,死的何止五百?是五十万、五百万!洛阳若失,关中粮仓尽归秦所有,秦人食饱,羌氐饱暖,鲜卑归心,彼时我朝腹地,唯余豫州一隅膏腴,能养多少兵?能支几年战?”
烛火猛地一颤,将桓温身影投在帐壁上,巨大、扭曲,如一头蓄势待扑的玄豹。王谧捧着玉珏,指节泛白,额角渗出细汗。他想起数月前,自己亲赴广陵犒军,见淮北流民沿官道乞食,襁褓婴儿饿得啼不出声,母亲以唾液润其唇舌。那婴儿手腕细如枯枝,腕骨凸起处,竟与眼前玉珏上那道血丝形状酷似。
“小司马……”王谧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,“此战若成,洛阳可守;若败,七千兵覆没,荆州门户洞开,建康危殆。您……可愿立军令状?”
桓温朗声大笑,笑声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而落:“军令状?稚远,你忘了我是何人!”他反手抽出佩剑,寒光乍起,竟是一剑劈向案角铜炉!炉身应声裂开,露出内里暗格,格中静静躺着一卷黄绫圣旨——竟是当年晋哀帝亲赐的“便宜行事”诏书,朱砂印玺鲜红如血,历历在目。
“此诏,我藏之十年,从未启用。”桓温拾起诏书,抖开,黄绫猎猎如旗,“今夜,便以此诏为凭,授你王谧为‘征洛行军总管’,车胤为‘监军御史’,全权调度七千兵及诸路偏师。胜,则洛阳复归;败,则我桓温自缚诣阙,领欺君误国之罪!”
帐内死寂。烛火稳稳燃烧,映着黄绫上“钦此”二字,墨色浓重如渊。王谧单膝重重跪地,额头抵住冰冷地面,声音哽咽却坚定:“诺!末将……必取洛阳!”
车胤亦随之跪倒,袍袖拂过地面,沾满尘灰。帐外风声呜咽,似有无数冤魂在洛水之上徘徊低语。就在此时,一名亲兵疾步入帐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封火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