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暴雨中挥斧劈向巨松。斧声闷响,木屑纷飞,当第七棵松树轰然倾倒时,一道幽深裂隙赫然显现——裂隙内壁光滑湿润,竟真有一条蜿蜒向下的天然石阶,石阶尽头,隐约传来水声潺潺。
姚襄率先跃入,火把照亮石阶两侧——壁上残留着数百年前的涂鸦:歪斜的“晋”字、褪色的“建兴”年号、模糊的“琅琊王”印记。
“是王敦之乱时,逃难的琅琊王氏宗人留下的。”沈田子颤抖着辨认,“他们也曾走这条路……”
姚襄踩着先人足迹向下,火光映照他侧脸如刀削斧凿:“所以,这条路认得晋人的血,也认得晋人的魂。”
石阶尽头,是一条地下暗河。河水冰冷刺骨,却清澈见底,水面漂浮着细小的发光蜉蝣,如星河流淌。七千人解甲缚筏,以桐油浸过的牛皮蒙舟,悄无声息滑入幽暗水道。
水道愈深,寒气愈重。有人冻得牙齿打颤,却无人呼痛。当第三日黎明,前方水面豁然开朗,刺目天光倾泻而下——他们竟自万安山腹穿出,眼前正是伊水南岸茫茫芦苇荡。
朝阳初升,万道金光刺破薄雾。姚襄立于芦苇丛中,遥望北方——三十里外,洛阳城墙轮廓在晨光里若隐若现,巍峨如铁。
他解开胸前衣襟,露出心口一道狰狞旧疤,疤痕扭曲盘绕,形如一条蛰伏的黑龙。这是永和九年,他在洛阳永宁门外被燕军流矢所伤,当时他只有十六岁,跪在尸山血海里,眼睁睁看着叔父姚益之被长矛钉死在城门楼上。
“叔父临终前说……”姚襄声音极轻,却穿透晨风,“洛阳城砖缝里,长着一种蓝花,叫‘晋陵草’。花开之时,整座城都泛着幽光,像埋了千万盏不灭的灯。”
他抬手,摘下一朵沾露的蓝色小花,轻轻别在染血的甲胄胸前。
此时,东方天际突然腾起三道赤色狼烟——那是沈田子在武关点燃的烽火。紧接着,西方蓝田方向,浓烟滚滚直冲云霄。
洛阳守军惊惶的号角声,隐隐传来。
姚襄翻身上马,长枪斜指洛阳城头,声音清越如裂云:“传令——”
“点火!”
刹那间,七千支火把同时燃起,火光映红半边芦苇荡。火焰中,一面玄底银线大旗猎猎展开,旗上并非晋字,而是一轮烈日,烈日中央,一柄滴血长剑斜贯而出。
这是姚氏私军的战旗,亦是三十年前,姚弋仲在滠头起兵时,亲手绣上的图腾。
火光耀目,惊起漫天白鹭。
它们振翅飞向洛阳,羽翼遮蔽朝阳,仿佛整座古城,正在被一片无声的雪,缓缓覆盖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壶关城头,王珣垂接到八百里加急:姚苌部已过汾水,距壶关仅二百里。
他凝视手中军报,目光久久停驻在“拓跋窟咄”四字上,忽然冷笑一声,将纸笺投入面前青铜灯盏。
火舌吞没字迹,灰烬飘飞如雪。
他转身走向内室,推开一扇暗门。门后,并非密室,而是一面巨大铜镜。镜中映出他面容——眉骨高耸,眼窝深陷,鬓角已见霜色。
他缓缓解下腰间佩刀,刀鞘上镶嵌的七颗东珠,在镜中熠熠生辉。这不是晋廷赐予的官刀,而是燕国慕容儁当年亲手所赠,刀柄内侧,刻着一行细小隶书:“惟德惟贤,可承大统”。
王珣垂用拇指摩挲着那行字,良久,忽然拔刀出鞘。
寒光凛冽,映得他眼中毫无波澜。
刀锋缓缓移向铜镜——
镜中人影,亦缓缓举起长刀。
刀尖,直指洛阳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