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一道军令。”
慕容凝视他良久,忽而提起朱笔,在空白檄文上挥毫而就:
“桓温领偏师七千,巡河察汛,便宜行事,凡所经郡县,军政皆听其节制。若有违抗,先斩后奏。”
落款处,盖下鲜红大印——“大司马、都督中外诸军事 慕容”。
墨迹未干,窗外忽有飞鸟掠过檐角,羽翼带起一阵微风,吹得案上地图一角翻飞,露出背面一行小字:
“永和九年,桓温北伐,过洛阳,见宫室倾圮,黍离之悲,潸然泪下。”
那是慕容亲笔。
桓温看着那行字,忽然抬手,轻轻抚过。
指尖微颤。
慕容未语,只默默将一盏冷茶推至他面前。
茶汤澄碧,浮着几点嫩芽,宛如春水初生。
桓温端起茶盏,一饮而尽。
苦。
而后回甘。
他放下茶盏,起身,整衣,束甲,戴胄,佩刀。
动作一丝不苟,如三十年前初披战袍。
“臣……告辞。”
慕容未挽留。
只在他转身之际,低声道:
“阿川……还好吗?”
桓温脚步微顿,未回头:
“昨夜寄信,说已能写‘父’字。”
慕容闭目,喉结上下滑动。
良久,他睁开眼,目送桓温身影没入雨幕,方才低声自语:
“去吧……替我,看看洛阳的槐花,今年开得可还像从前一样白。”
雨愈大了。
如注,如泣,如千万铁甲奔涌过中原大地。
而千里之外,荥阳城头,姚硕德正凭栏远眺,忽见北方天际一道赤色闪电撕裂云层,继而闷雷滚滚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咆哮。
他皱眉,唤来亲兵:“传令各门守将,加派双岗,严查往来舟船——尤其注意,孟津方向,若有逆流而上之船队,不论大小,格杀勿论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姚硕德却未收回目光。
他总觉得,那道闪电劈落的方向,不是汜水上游。
而此刻,距汜水三十里外一片芦苇荡中,七千黑甲士卒正默然列阵,人人肩扛火油囊,腰悬硫磺包,背上箭壶插满浸油火箭。为首一将,玄甲未覆,只着素袍,手持一柄无鞘短刀,刀身乌沉,不见寒光。
他仰头,任雨水冲刷面颊。
身后,是七千条命。
前方,是焚尽旧山河的火种。
桓温缓缓抬起右手,刀尖朝天。
雨,顺着刀锋滑落,如血。
他未下令。
只是静静站着。
站成一道,刺向苍穹的黑色闪电。
远处,第一声更鼓悠悠响起。
子时。
汜水,真的开始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