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汜水勘好水道，在虎牢关内安插耳目——甚至，连王猛临终遗命，都在他计算之内。

这哪里是奇袭？

这是以身为饵，钓起整条巨鲸的渔网。

“你……”慕容喉头哽咽，“你到底还想瞒我多少？”

“不多。”桓温抬眼，目光澄澈如洗，“臣只瞒了一事。”

“何事？”

“臣并非真想取洛阳。”他一字一句道，“臣只想逼王谧垂，亲自来救荥阳。”

慕容浑身一震。

“王谧垂若不来，荥阳失，则洛阳危，他必背千古骂名；若来，则其主力离洛，壶关空虚，小司马便可挥师北上，直捣邺城旧都。此谓‘围点打援’之极致——我攻荥阳，实为逼他弃洛阳，而小司马，才是真正收割之人。”

窗外雨声渐密，风掀动竹帘，露出半角灰云压城。

慕容缓缓坐下，指尖抚过铜牌裂痕，仿佛触摸到王猛临终前最后一道目光。

他忽然笑了，笑声低沉，带着沙砾磨砺般的粗粝。

“好啊……好啊……”他连道两声，眼底竟浮起一丝久违的灼热，“桓元子，你比我想的，还要狠。”

桓温垂首：“臣不敢。”

“你敢。”慕容直起身，目光如电，“你不但敢，你还早就算准了——若我不允，你便会悄然离去，另寻他路。若我允了，你便将整副身家性命押在此役，替我撕开这铁桶江山的第一道口子。”

桓温沉默。

慕容却不再追问。

他起身，踱至墙边，取下悬挂已久的青铜剑。剑鞘斑驳，铭文依稀可辨“永和八年，赐桓温平蜀有功”。

他拔剑出鞘。

寒光凛冽，映得满室生霜。

“此剑，本为庆你克成都之功。”慕容持剑缓步而回，停在桓温面前，“今日，我再赐你一次。”

他将剑柄递向桓温。

桓温未接。

“臣不敢受。”

“为何？”

“此剑锋芒太盛，而臣此去，需藏锋。”

慕容一顿，随即大笑，笑声震得梁上尘落。

他收回长剑，反手插入案中，剑身嗡鸣不止。

“好！藏锋便藏锋！”他俯身，自案底取出一卷素绢，展开——竟是荥阳至虎牢关一带详细舆图，山川走势、水道经纬、村堡分布，纤毫毕现，远胜桓温所携。

“这是我十年前亲绘，命工匠以银线绣于绢上，防水防蛀，可贴身收藏。”慕容将图推至桓温面前，“另附通关腰牌三枚，印信两方，皆出自长安少府监旧模。你若被擒，可诈称奉苻秦密旨巡查漕运，或可保一时周全。”

桓温双手捧图，指节泛白。

“小司马……”

“别谢我。”慕容摆手，神色忽转肃穆，“我只问你一句——若你真焚了广济仓，烧了虎牢关战具，王谧垂震怒之下，尽起洛阳之兵追击你，你如何脱身？”

桓温将素绢小心叠好，收入怀中，这才抬眼：

“臣不脱身。”

慕容蹙眉。

“臣将率五百死士，断后于汜水渡口。”桓温声音平静如古井，“其余六千五百人，由沈林子统领，趁乱南下，经许昌迂回，直扑洛阳西郊白马寺——那里，有臣三年前埋下的三百火油窖。”

慕容瞳孔骤缩：“你想……炸开洛阳西门？”

“不。”桓温摇头，“臣只想让王谧垂知道——他守不住洛阳，一日都守不住。”

“你疯了？三百火油，够炸塌半座城！”

“够。”桓温目光幽深，“够让他明白，这天下，有人宁可玉石俱焚，也不愿看他坐稳龙庭。”

雨声骤急，噼啪砸在窗棂上，如万鼓齐擂。

慕容久久伫立，终于长叹一声，转身取来一方紫檀匣，打开——内里静静躺着一枚龟钮金印，篆书“征西大将军、都督司雍秦凉四州诸军事”。

“此印，本该两年后加授于你。”他将印盒推至桓温面前，“现在，提前给你。”

桓温望着金印，未取。

“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