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卢珫却忽然笑了,笑得喉头滚动,咳出一口暗红血痰:“杀我易,毁符难。这三枚虎符,是前燕先帝亲手熔铸,内嵌磁石与陨铁,离此殿百步,符上朱砂便会自行剥落——朱砂一褪,符即作废。”
他慢慢解开朝服,露出内衬里密密麻麻的针脚:“老夫等这一天,等了十七年。当年桓温逼迫先帝献玺,我奉密诏假意降晋,实为护符。如今符既现世,老夫这条命,便当祭旗。”
话音未落,卢珫竟猛地抽出佩剑,横于颈侧,手腕一拧——血如泉涌,喷溅在三枚虎符之上。朱砂遇血,竟如活物般蠕动,缓缓渗入符身纹理,与青铜融为一体。
阿棘扑上前时,卢珫已软倒在地,嘴角犹带笑意:“持符者……需以血饲之……方得其灵……”
密室烛火猛地爆开一朵灯花。阿棘握紧染血虎符,金属灼烫如烙铁。他转身看向同伴,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:“走!现在,立刻,去玄武门!”
当七人撞开玄武门时,门外景象令人心胆俱裂——本该空旷的宫城广场上,竟密密麻麻跪满了人。不是甲士,而是洛阳城内幸存的百姓,老者拄杖,妇人抱婴,少年牵着妹妹的手,人人颈上套着白绫,绫带另一端系在玄武门门环上。为首是个盲眼老妪,手中竹杖点地,杖头悬着一枚小小铜铃,叮咚作响。
“桓大司马的旨意。”老妪开口,声音苍凉如古井,“洛阳存亡,在尔等一念之间。若开城迎王师,百姓活;若拒守,铃响三声,白绫自紧。”
阿棘浑身血液冻结。他认得这铜铃——永和九年,桓温入洛阳时,便是这铃声召来满城父老,跪迎王师。原来所谓“民心所向”,从来不是凭空而来,而是以三十年光阴,一寸寸铺就的伏笔。
他低头看着掌中虎符,血迹未干,青铜幽光流转。远处,东垣方向火光已烧至天际,建春门方向喊杀声如潮水逼近。而就在这一瞬,阿棘忽然想起刘裕蓉临终前最后一句话:“稚远啊,你总说天下是棋局,可下棋的人,忘了自己也是棋子。”
风卷着雪片扑入玄武门,拂过七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。阿棘缓缓举起虎符,对准东方——那里,洛阳宫城最高的铜驼峰上,一面玄色大旗正猎猎招展,旗面上没有字,只有一轮残月,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他用力将虎符按向自己左胸,锋利的符棱割开皮肉,鲜血汩汩涌出,滴在青铜表面。血珠沿着符身纹路蜿蜒而下,竟在月光下泛出奇异的金红色光泽,仿佛整枚虎符正在苏醒,呼吸,搏动。
“开城门!”阿棘嘶吼,声震宫阙。
玄武门沉重的绞盘发出刺耳呻吟,巨大门扇缓缓开启。门外,王镇恶的铁骑已列阵如林,长槊斜指苍穹,槊缨在风雪中翻飞如血。而在更远的天际线上,一骑快马正踏着冰封洛水狂奔而来,马上骑士高举的令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,旗上赫然是三个淋漓墨字:
“王谧令”。
雪愈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