号。至于粮草军械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拨给你三个月军粮,但只准带一月之量入渠。多带一斗米,便少一分隐匿之机。”
桓温深深一拜,额头触地:“谢大司马。”
“且慢。”慕容唤住他,“你既知沈劲志在衣冠,可知他为何死守洛阳?”
桓温起身,直视慕容双眼:“因洛阳宫城太庙之中,供奉着自永嘉南渡以来,所有未能迁葬的晋室宗亲灵位。沈劲言:‘衣冠可南渡,宗庙不可离土。吾若弃城,便是弃先帝于胡尘!’”
慕容闭目,良久,方才吐出一口气:“原来如此……难怪他宁死不降。”
帐外鼓声忽起,三通短促,乃是军中夜巡开始的号令。桓温转身欲出,慕容却又开口:“你袖口那道伤,是掘渠时所划?”
“是。”桓温坦然,“渠底乱石嶙峋,臣恐士卒懈怠,故亲执锄。”
慕容目光扫过他左袖,忽然道:“你回去告诉阿川——他父亲掘的不是渠,是路。一条让中原衣冠,终能重回故土的路。”
桓温脚步一顿,未回头,只将左手缓缓按在胸前,那里贴身藏着一枚铜牌,正面铸“桓”字,背面刻“永和十二年造”。那是沈劲殉城那年,广陵匠人所铸,全军仅三百枚,尽数发予敢死之士。如今,它正贴着他心口,随着心跳微微发烫。
他掀帘而出,夜风扑面,带着初夏麦子将熟的气息。远处营火连绵,如星落大地。他抬头望去,邙山之上,那颗孤星已隐入云层,可东方天际,一线微光正悄然撕开墨色。
黎明将至。
三日后,汴渠故道深处。二百死士伏于淤泥之中,耳畔是水流细微的呜咽。桓温赤足立于渠底,脚下是刚掘出的新泥,湿冷刺骨。他仰头,见头顶裂缝间漏下几缕天光,如银线垂落。身旁士卒递来一块烤得焦黑的麦饼,他掰开一半,将软心部分递给身边少年——那孩子不过十六,眉目与阿川相似,是沈劲旧部之子,名叫沈砚。
“吃吧,”桓温说,“吃完,我们挖到天亮。”
沈砚咬了一口,麦香混着泥土气息在口中弥漫。他忽然问:“桓将军,沈叔父临终前,可曾提过我娘?”
桓温动作微滞,随即点头:“他说,你娘绣的荷包,他一直带在身上,直到最后一天。”
少年眼眶一热,低头猛嚼,不肯让泪水落下。
此时渠外,一只苍鹰掠过天际,翅尖掠过初升的朝阳,洒下细碎金光。它飞越邙山,飞越洛阳废墟,最终消失在西边苍茫的群山之间——那里,潼关的轮廓正缓缓浮现于晨雾之中,如一道沉默的刀锋,横亘于天地之间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长安太极宫内,新即位的苻坚正展开一份密奏。奏章末尾,一行朱批力透纸背:“荥阳若有变,即发羽檄,召雍、秦、凉三州铁骑,三日之内,必至汜水!”
窗外,一只信鸽振翅而起,爪下竹筒内,密信正以最快速度飞向东方——它不知,自己飞越的,已是桓温用血与泥掘出的第一道缺口;更不知,那缺口之后,七千双眼睛正透过汴渠幽暗的水面,静静凝望着虎牢关高耸的城墙。
那里,一面残破的晋字大旗,已在风中飘摇了整整五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