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烟雾升腾之速,唯臣认得那七名暗鳞营老卒的咳嗽声——他们伏在芦苇荡中,每咳一声,便是提醒‘尚存气息’;若连咳三声,便是‘方位暴露’,需立即焚芦撤退。此等细务,非亲历者不能决断。”
慕容闭上眼,仿佛看见七千人影在秋雨中泅渡汜水,芦苇丛里浮起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,他们用枯枝蘸泥,在湿地上画出虎牢关女墙缺口;听见伏波鼓声如针尖刺入耳膜,而远处荥阳城头,王谧垂正凭栏而立,指尖拂过新铸的青铜矛尖,目光沉静如渊。
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初领兵时,也是这般孤注一掷。那时他率五百骑突袭羯赵运粮队,马蹄裹布,衔枚疾进,最终一把火烧尽三十万石军粮。事后父亲怒斥他“不顾生死”,他只答:“若不敢赴死,何以教士卒赴死?”
如今,眼前这青年,竟比当年的自己更狠——狠在把每一步都算到尸骨未寒,狠在把生路全押在别人一次眨眼的疏忽上。
“你可知……”慕容睁开眼,声音低沉如锈铁摩擦,“若此计泄露,或中途有变,你非但救不了洛阳,反而会将整个豫州推入绝境?”
“臣知。”桓温挺直脊背,“所以臣来前,已将家小七口,尽数送入建康乌衣巷王氏别院。臣妻手书‘愿随夫死’四字,压在妆匣底层;长子阿川,昨夜亲手磨亮一柄木剑,说要替父守门——臣走时,他站在阶下,没哭,只把木剑插进青砖缝里,剑尖朝北。”
慕容喉结滚动,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千钧重担。他伸手,将那幅绢图缓缓卷起,动作郑重如封印诏书。
“桓温。”他唤其名,不再称“卿”,也不呼“子玉”,只以本名相唤,似回到三十年前校场点兵时的旧日。
“明日卯时,你来取虎符。”
“臣,领命。”
桓温深深一揖,额触冰凉地面。起身时,袖角扫过案角佩刀,刀鞘轻震,嗡然余响。
慕容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,忽道:“等等。”
桓温止步。
“你方才说……阿川插了柄木剑在青砖缝里?”慕容问,声音竟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。
“是。”
慕容沉默片刻,解下腰间一枚铜鱼符,抛了过来:“拿去。此符可调广陵水营五十艘艨艟,任你择三艘改装。记住——若见火起,不必等我将令,立刻凿沉船底,放水入汜水河道。水流湍急处,自有暗礁助你冲垮虎牢关西堤。”
桓温双手接过鱼符,铜质冰凉,却似有烈火在掌心燃烧。
“谢大司马。”
“去吧。”慕容摆手,目光已转向窗外,“我等你……活着回来报捷。”
桓温退出书房,廊下风起,卷走檐角最后一滴雨。他抬头望去,东方天际,一线灰白正悄然撕开浓云——不是晨光,是云层裂隙间漏下的、遥远的洛阳方向的天色。
他知道,那抹灰白之下,是尚未苏醒的虎牢关,是蜷缩在荥阳城中整装待发的王谧垂铁骑,是洛阳城里沈劲之子沈赤黔擦拭长枪的手,更是三千七百户被强迁南归的洛阳遗民,在建康城外荒冢间,于冻土上新培的坟头。
而他的七千人,此刻正在三十里外的野营里,用桐油搓着绳索,用锉刀打磨着断枢匕的刃口,用炭笔在臂膀上描画着虎牢关女墙缺口的形状。
没有人说话。只有锉刀刮过精钢的锐响,如蚕食桑叶,细密,固执,不可阻挡。
桓温握紧铜鱼符,迈步走入渐明的天光里。
身后,书房窗棂上,慕容的身影久久伫立。他手中,那幅被卷起的绢图静静躺在案上,图卷末尾,一行小楷朱砂批注力透纸背:
“此非奇袭,乃殉道。”
雨彻底停了。风却更紧,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,恍若战鼓初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