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>“哦？”沈赤黔踱步上前，靴底碾过一截朽木，“那你说说，若有人想偷袭伊阙，该走哪条道？”

老卒沉默片刻，忽然咧嘴一笑，缺了两颗门牙的嘴里露出森白牙齿：“走青石峡。那儿有条野狼踩出来的羊肠小道，人不能过，但能放绳子吊人。只是——”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，指向远处山峦，“峡口有块鹰嘴岩，底下阴影里，常年卧着一条白尾毒蛇。人若踩错一步，它便咬断脚筋。”

沈赤黔眼神一凛，正欲追问，忽见亲兵神色慌张奔来：“将军！伊阙关急报！李副将……李副将昨夜暴毙！”

他霍然转身，袍袖带翻案上铜爵，酒液泼洒如血：“什么？！”

“尸首在值房发现，七窍流血，面色乌青……仵作验过，是中毒身亡！”

沈赤黔脸色霎时铁青，猛地抓起案上虎符：“传令！速调五百精兵，即刻驰援伊阙！再派快马，飞报长安！”

他转身欲走，却听身后传来老卒嘶哑嗓音：“将军且慢。”

沈赤黔顿步，侧首冷睨：“李老头，你还有话说？”

老卒拄着锈矛慢慢站起，风吹动他稀疏白发，露出颈后一道狰狞旧疤，形如弯月：“伊阙关，末将守过三年。那三年里，李副将每月初一，必去关后土地庙烧一炷香……香灰里，掺着朱砂。”

沈赤黔瞳孔骤缩：“你怎知道？”

老卒咧嘴，笑容阴森：“因为那香，是我替他点的。”

话音未落，他空袖突然暴起，袖中寒光一闪！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直刺沈赤黔咽喉！

沈赤黔终究是名将之后，危急间侧颈避让，刀锋擦过颈侧皮肤，带起一溜血珠。他反手拔剑，剑光如电，直贯老卒心口——

然而剑尖刺入半寸，却如抵玄铁，再难寸进！

老卒右臂肌肉贲张，竟以血肉之躯硬撼精钢长剑，同时左袖猛挥，数十粒黑砂迎面打来！沈赤黔眼前一黑，剧痛钻心，双目如被烈火灼烧，泪水混着血水汹涌而出。

“毒砂……”他嘶声怒吼，踉跄后退，却被老卒欺身逼近，枯爪般右手死死扼住他咽喉：“沈将军，你爹死在伊水，你娘死在建康诏狱，你弟弟……死在参合陂。”老卒声音沙哑如砾石刮过铁板，“而我儿子，死在你爹的刀下。今日，该还了。”

校场霎时大乱。兵士们拔刀欲上，却见老卒左手一扬，数枚铜钱叮当落地——竟是建康宫中御用铜钱，钱文“永和通宝”四字清晰可见。

“奉太后密诏，”老卒一字一顿，声震全场，“诛逆臣沈赤黔，夷其三族！”

铜钱落地之声，竟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心胆俱裂。

同一时刻，伊阙关南门。晨雾弥漫，城楼轮廓若隐若现。李副将尸体尚在值房未及收敛，城门却已悄然开启一条缝隙。七千黑甲如墨潮般无声涌入，铁蹄踏碎薄霜，未惊起半点尘埃。

姚襄策马当先，越过门洞刹那，忽闻头顶城楼传来一声苍老长啸：“稚远！记住今日！”

他仰首望去，只见城楼女墙之后，白发老卒立于晨风之中，单臂高举，手中柳叶刀映着初升朝阳，灿若流星。

姚襄勒马，摘盔，深深一拜。

刀光映日，破雾西去。

洛阳城头，一面玄色大旗徐徐升起，旗上墨书狂草二字，在风中猎猎招展——

“破胡”。

此二字，非指胡虏，而是姚襄亲题。胡者，伪也；破胡，即破伪朝之胡政，立新天之纲常。

而就在旗升之时，千里之外的长安皇宫，苻坚正于太极殿批阅军报。忽有宦官跌跌撞撞闯入，手中急报簌簌抖动：“陛下！伊阙……伊阙关失守！姚襄……姚襄已入洛阳！”

苻坚手中朱笔坠地，殷红墨点溅上龙袍前襟，宛如一朵猝不及防绽放的血梅。

殿外朔风正紧，卷起漫天黄沙，遮天蔽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