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,俯身细看那幅素绢地图。他手指抚过“灰鹤碛”三字,又停在“回龙坡”旁一个极小的朱砂标记上——那里写着“程滢垂旧部刘裕蓉,现为洛阳西市酒肆‘醉仙居’东主”。他指尖在此处久久未移,仿佛触到了某种灼热的烙印。
“刘裕蓉……”慕容缓缓道,“你何时联络上的?”
“半年前。”桓温答,“臣遣心腹扮作贩茶商人,以建康新焙的‘顾渚紫笋’为礼,叩其门。刘裕蓉见茶饼上压有先父手刻‘桓’字印,当夜便邀臣心腹入后院,亲手劈开三坛陈年花雕,取坛底密函——内有洛阳各坊门禁时辰、守军换防口令、西市地下排水渠图,以及……”他略一停顿,“沈劲将军临终前写就的《守洛十策》手稿残卷。”
慕容霍然抬头:“沈劲?!”
“正是。”桓温声音低沉,“沈劲将军殉国前,曾命亲兵将此卷分抄七份,藏于洛阳七处古井砖缝之中。刘裕蓉三年前掘井修缮醉仙居后院时,得其一。沈将军在卷末批曰:‘若遇南来虎将,持此卷者,可开宣阳门第三块青砖,内有铜钥,启西市地牢密道,直通皇城太仓地窖。’”
帐内死寂。连烛芯爆裂的轻响都清晰可闻。王珣面露惊容,车胤则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竹简——那上面正记着去年朝廷密报:洛阳西市确于去岁冬日塌陷一口古井,官府以“地脉不稳”为由,连夜填平,严禁百姓靠近。
慕容直起身,背对众人,望向帐外沉沉夜色。远处传来巡营士卒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缓慢而固执,如同大地的心跳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:“你可知……为何我始终未允你督领北地兵事?”
桓温垂首:“臣不知。”
“因你太像一个人。”慕容并未回头,只是抬起右手,指向案头一只蒙尘的青铜虎符——那是永和九年,桓温第二次北伐凯旋时,朝廷赐予的“讨虏将军”印信。“当年他带着三千流民,从广陵渡江,直扑徐州。人人笑其疯癫,说他是拿子弟性命博功名。可他打下了彭城,收复了琅琊,逼得羯胡弃泗水而走……后来枋头败了,世人只记得他狼狈北归,却忘了他败前整军南撤,沿途收拢溃兵两万,护送流民十万,一卒未弃,一民未失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电:“那人姓谢,名安,字安石。如今在会稽养病,闭门谢客。可我知他每日必读北地塘报,每夜必观星象推演战局。你今日所谋,若成,则谢安或可北归;若败……”慕容顿了顿,竟露出一丝近乎悲悯的笑意,“则我晋室最后一点脊骨,怕是要折在你这七千人手里了。”
桓温双膝重重跪地,甲胄铿然:“臣愿以项上人头,为谢公续命三年!”
慕容未扶,亦未应,只踱至帐门,掀帘望月。今夜无云,一轮清辉泼洒如练,照得辕门外霜刃寒光凛冽。他忽然道:“阿川近来可好?”
桓温浑身一震,额角沁出细汗。他未曾想慕容竟记得自己幼子乳名。半晌,方低声答:“阿川……在莒城上官家,日习《孝经》,夜练弓马。上月寄来书信,问父亲何时归,信末画了一只歪斜的纸鸢,题字曰‘阿父牵线,儿自高飞’。”
慕容静立良久,终于长叹一声:“起来吧。明日辰时,我亲至校场点兵。七千人,只准你挑——但须记住,凡被你挑中者,其家眷户籍,即刻迁入建康乌衣巷南,由廷尉署专人看护。若你死于洛阳,我保其家三代无忧;若你叛于北地……”他缓缓转身,眼中再无温度,“我诛其九族,寸草不生。”
桓温伏地,额头触着冰冷泥土,声音哽咽却坚定:“谢大司马天恩!臣此去,不破洛阳,不返江南!”
慕容不再言语,只挥手召来亲兵,取来一方素帛,提笔疾书。墨迹淋漓间,竟是八道军令:一令桓伊即刻停止佯攻伊阙,转兵屯驻鲁阳,截断秦军自武关北援之路;二令王镇恶檀道济暂缓南下许昌,改道直趋酸枣,虚张声势,迫荥阳守军不敢轻离;三令沈田子部自寿春起运三百具“猛火油柜”,秘密运抵淮阴,由水师快船溯流直送孟津;四令郗超密遣心腹,持密信赴长安,散布“慕容已与代国拓跋氏密约,共分关中”的谣言;五令建康尚方监彻查库存,三日内调拨五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