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方紫檀镇纸,重重按在《洛阳八关图》的“汜水渡口”朱砂点上,墨色瞬间晕染开来,如一滴凝固的血。
“准了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如金石坠地,“三日后,亥时,你自建康西门出,沿秦淮河下行,至白鹭洲登船。桓江州已奉密诏,明晨即发兵南阳,声讨‘流寇’,五日内必至伊阙关下。王镇恶部,我已飞檄催促,令其昼夜兼程,不计损失。沈林子舟师,明日辰时启碇,直入汴口。”
他走到桓温面前,目光如刃:“但有一条——若管城守至第九日,援军未至,你须亲率残部突围,不得殉城。桓氏子弟,不可尽数折于荥阳。”
桓温深深一揖,额触冰凉地板:“诺。”
慕容挥了挥手,示意他退下。桓温转身,袍角拂过门槛,身影消失在廊下幽暗之中。车胤欲言又止,终是默然退出。室内只剩慕容一人,他重新坐回案后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方镇纸,指腹下传来细微木纹起伏。烛火映照下,他眼中竟无半分决断后的释然,唯有一片沉沉暗色,仿佛那方紫檀,已吸尽所有光亮。
他忽然记起,去年冬至,褚太后召他入宫饮宴。席间,褚蒜子亲手斟酒,笑语温言,说及当年桓温北伐洛阳,携民南归,百姓涕泣,道路为之塞绝。她抚着案上一只青瓷酒樽,樽底刻着“永和九年”四字,轻声道:“大司马当日若肯留在洛阳,何至于今日?”慕容当时含笑谢过,举樽一饮而尽,酒液辛辣,直烧喉管。可无人知晓,那夜归府,他独坐至天明,反复摩挲着一枚旧日佩玉——玉上刻着“宁为玉碎”四字,是父亲临终所赐。碎,是容易的;可碎了之后,谁来拾起那满地齑粉,重铸山河?
窗外,霜气更重,梧桐叶落得愈发急了。一片枯叶被夜风卷起,撞在窗纸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随即滑落于地。慕容闭上眼,听见自己心跳沉缓如鼓,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这建康城深秋的寂静。他知道,自明日白鹭洲灯火亮起,那七千人便已踏上一条单程之路。胜,则晋室脊梁重振,洛阳可望;败,则北地门户洞开,桓氏基业,恐将如这落叶一般,飘零于朔风之中,再无归处。
而他自己,也将真正踏入那个无法回头的深渊——从此,再非王臣,而是执棋者。只是那枚棋子,是他亲手放上棋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