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慕容沉默良久,忽然问道:“你何时开始准备?”
“自去年冬,谢玄初定许昌,臣便遣人潜入荥阳。”桓温答得毫不迟疑,“马监旧址,是臣亲自踩点;仓亭梁柱朽烂处,是臣亲验;金堤堰闸板榫卯尺寸,是臣亲手丈量。七千人中,三百擅泅,五百通水性,千人习弩,余者皆经三月夜战操演——不练攻城,专练纵火、掘渠、截讯、匿踪。臣知大司马重章法,故不敢以虚言欺瞒。此非奇谋,实为苦功。”
烛火“噼啪”一爆,火星溅起,映得慕容眼中幽光一闪。他忽而想起少年时读《孙子》,见“昔之善战者,致人而不致于人”一句,曾嗤之以鼻,以为迂阔。及至枋头,方知被王谧垂牵着鼻子走,每一步都在对方算中,那种窒息般的无力感,至今思之犹寒。而眼前桓温,却似早将“致人”二字刻入骨血——他不逼虎牢出战,偏要烧它粮、断它水、聋它耳、瞎它目,让那庞然巨物,在饥渴与恐慌中自行崩解。
“若仓亭火起,守军岂不立刻反扑?”车胤不知何时又返,立于门畔,眉头紧锁。
“所以需有人诱之。”桓温转向车胤,神色平静,“臣请大司马密令桓江州,于南阳发兵佯攻伊阙关,声势愈大愈好,须使程谧垂信以为真,以为我朝主力尽在南路。伊阙一动,虎牢守将必分兵南援,或至少抽调精锐骑队赴援。那时仓亭空虚,火起方能得手。”
车胤颔首,却仍追问:“即便如此,你七千人深入敌腹,前后皆敌,退无可退,何以立足?”
“立足之处,正在人心。”桓温目光扫过壁上地图,最终落于荥阳城北——那里标注着“管城”二字,一座早已荒废的汉代旧邑,距虎牢不过四十里。“管城虽废,城垣尚存,更有古井数十口,深达地下泉脉。臣已遣工兵百人,潜入其中,暗掘地道三处,贯通井壁,藏粮秣、兵械、药石于地窟之内。若仓亭火起,虎牢震动,我军即弃渡口,疾驰管城,据废垣而守。守则足用,退则可遁——地道通向城北十里外一片槐树林,林中有我埋设的浮桥与小舟,顺汜水可漂至黄河,再由接应船队接回。”
这番话说罢,室内寂静如死。连烛火也似屏息,只余青烟袅袅,盘旋上升。
慕容终于缓缓起身,踱至窗前。窗外,建康城南的秋夜,霜气已重,梧桐叶簌簌坠地,声如细雨。他望着天幕上那轮清冷孤月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初掌北府兵权,在广陵城头眺望长江。彼时江风浩荡,浪涌如雪,他胸中满是吞并六合之志。而今,志犹在,鬓已斑,腰背亦不如当年挺拔。方才桓温言及“阿川问父为何上战场”,他心头蓦然一紧——那孩子,今年该有十一岁了吧?自己已有三年未见其面,只听说他随母亲居于乌衣巷王氏别院,读书习字,性子沉静,全然不似自己年少时那般桀骜。可桓温呢?他是否也曾于某个深夜,抚摸着铠甲上的刀痕,想起幼子仰起的小脸,想起妻子灯下缝补时低垂的眼睫?
“你不怕死?”慕容没有回头,声音沙哑。
“怕。”桓温答得极轻,却异常清晰,“但更怕……百年之后,史笔如刀,写我桓温一生,唯余‘怯懦守成’四字。”
窗外,一叶梧桐悄然坠落,正贴在窗纸上,留下淡褐印记,像一道未愈的旧伤。
慕容久久伫立,终于转过身来。他脸上并无激赏,亦无悲悯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:“若你败了,七千人尽殁,虎牢守军反扑,荥阳、洛阳皆得警醒,程谧垂必重修仓亭、加固金堤、增戍汜水,此后十年,再无此隙可乘。你可知?”
“臣知。”
“若你胜了,程谧垂震怒之下,必倾力反扑,荥阳、虎牢、敖仓三处援军齐至,管城弹丸之地,你如何固守?”
“守不住。”桓温坦然,“臣只求固守十日。十日之内,若寿春王镇恶部能抵荥阳东郊,若石门沈林子舟师能溯汴水而上,若南阳桓江州能拖住伊阙守军不使其回援——三路皆至,则虎牢腹背受敌,不战自溃。若三路有一路迟滞……”他顿了顿,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笑意,“臣便自焚管城,以全名节。”
慕容盯着他,良久,忽然伸手,取过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