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中取出一物,摊于掌心——是一枚铜牌,正面铸“青州盐署”四字,背面却刻着极细的纹路,凑近才辨出是洛水与伊水交汇图。“这是你父亲临终前咬破手指所绘。他说,若有一日祖氏重归中原,必先控孟津,次据邙山,终扼伊阙。因洛水湍急,孟津可渡;邙山虽缓,登顶则俯瞰全城;伊阙孤峙,得之则洛阳腹背受敌。”
祖端终于抬头,右眼瞳孔收缩如针:“王公既知我父遗志,可知他最后如何死的?”
“盐场暴动,为护百余名流民,独挡三十七刀,尸身钉于盐仓木柱之上,三日不倒。”王氏声音未颤,“我遣人收殓时,发现他右手紧攥一枚洛水卵石,石上刻着一个‘晋’字。”
祖端喉头滚动,良久,右眼缓缓闭上,再睁开时,已无波无澜:“请王公示下。”
“明日卯时,王珣会带一支‘逃散商队’入太行,押运三十车‘青州海盐’。盐袋夹层中,藏五十套并州戍卒甲胄、三张河套地形图、二十斤火硝膏——此物遇水即燃,燃后生浓烟,却不伤人,专为迷障耳目。”王氏从袖中抽出一卷薄绢,递过去,“这是刘卫辰近半年密使往来晋阳的暗桩名录。其中三人,已为我所用,会于朔方城东三十里‘白骨滩’接应。若遇阻截,宁焚图,不降一人。”
祖端接过绢卷,并未展开,只以牙咬破拇指,将血抹在卷首“刘”字之上,随即撕下衣襟一角,裹住伤口:“我等六人,不入朔方,不返青州,不死不休。”
王氏颔首,转身欲走,忽又驻足:“祖端。”
“在。”
“王谧说,你存了死志。”
祖端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死志易立,活志难守。我若活着回去,祖氏罪籍仍在,族中孤儿仍为奴婢。可若我死在河套,王公只需上表朝廷,言祖氏死士刺秦有功,陛下念及祖逖旧勋,或可开恩。”
王氏未答,只将手中铜牌轻轻放在祖端膝上:“你父亲没句话,我没记下——‘青史不写忠魂名,只录活人功与过。’你若活着回来,我许你入幕府,授军司马。你若死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极轻,“我替你写碑。”
门重新合拢,青石门槛映着天光,仿佛从未开启。
王氏回到书房,提笔蘸墨,却未落纸,只将狼毫悬于半空。墨珠垂坠,将落未落,如悬一线之危。他忽然搁笔,召来心腹长史:“传令下去,自明日起,广陵、京口、历阳三地水师,暂停所有巡江任务,集中于淮水下游,操演‘火船突阵’之法。另命青州水营,调拨十五艘蒙冲,沿泗水北上,于下邳卸货后,即刻折返,不得延误。”
长史一怔:“水师擅陆战乎?”
王氏望向窗外,邙山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,如巨兽脊背:“不为陆战。只为——等一艘船。”
“哪一艘?”
“载着洛阳消息的船。”
长史不敢再问,躬身退下。王氏却未歇息,反而披衣出门,乘一叶小舟,悄然驶入邗沟。舟行至中途,他命舟子停桨,自己立于船头,解下腰间玉珏,投入水中。玉珏下沉,激起一圈涟漪,旋即被流水抹平,不留痕迹。
他凝视水面良久,忽而低声吟道:“周公恐惧流言日,王莽谦恭未篡时。向使当初身便死,一生真伪复谁知?”
吟罢,他返身登岸,步行十里,至一荒废古庙。庙中神像倾颓,蛛网密布,唯有一尊残损的伏羲石像尚存半面,手持八卦,仰首向天。王氏从怀中取出火石,击打出几点星火,引燃供桌下枯草。火势渐起,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。他并未灭火,只静静看着火焰舔舐梁柱,直至整座庙宇陷入烈焰之中,方才转身离去。
火光映红半边天际时,他已回到驿馆。案头新呈一封密报,来自枋头前线——慕容垂部主力,昨夜悄然拔营,移驻洛水上游五十里处的宜阳。斥候回报,其军中多携云梯、撞木,且连夜赶制竹筏数十具,似有强渡之意。
王氏展信细看,指尖抚过“宜阳”二字,忽然一笑。
宜阳距洛阳不过百余里,水陆皆通。慕容垂若真欲攻洛,何须舍近求远,绕道宜阳?除非……他本就不为攻城,而是为逼王谧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