谋反;不藏者,亦未必忠心。人心幽微,岂在一枚印?”
“朕记得。”苻坚声音低沉下去。
“那么陛下可知,慕容令贬戍壶关后,三个月内,其旧部七十二人陆续调往并州、冀州、幽州三地,皆任军司马、都尉之职?”王猛顿了顿,“而今,这些人中已有十九人,借‘巡查边防’之名,悄然返归壶关。”
苻坚手指猛地攥紧案沿,青筋暴起。
“臣还知,”王猛声音更轻,却如刀锋刮过石面,“三日前,慕容令遣心腹八人,分乘商队驼马,自壶关西行,经蒲坂、汾阴,取道小路,直趋晋阳、洛阳。他们身上,带着慕容垂亲笔手令,令其‘隐于市井,伺机而动’。”
殿内死寂。灯芯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灯花,光晕剧烈晃动,将两人影子拉长、扭曲,交叠于墙壁之上,仿佛两条无声搏杀的巨蟒。
苻坚缓缓松开手,掌心赫然五道深红指痕,渗出血珠。“你既知,为何不报?”
“报与谁听?”王猛抬眸,目光如电,“报与李威?他正盼着臣与慕容垂同陷泥潭;报与权翼?他巴不得臣因‘纵容叛逆’失势。陛下,如今朝中诸公,所争者非国事,乃权柄;所惧者非晋军,乃彼此。”他略一停顿,声音陡然沉郁如铁,“臣若此刻举劾慕容垂,陛下信么?若信,便是动摇国本,激反鲜卑诸部;若不信……”他微微侧身,指向窗外沉沉夜色,“洛阳危在旦夕,潼关烽烟已起,陛下还有多少时间,去辨一纸手令真伪?”
苻坚胸膛剧烈起伏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忽然明白,王猛不是不来告发,而是将告发本身,变成了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——剑锋所指,并非慕容垂,而是这整座摇摇欲坠的朝堂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苻坚哑声问。
王猛解下腰间佩刀,双手捧起,置于案上。刀鞘乌沉,却压不住内里森然寒光。“臣愿以性命为质,赴潼关督战。若十日内不能打通函谷通道,臣自刎于关前,以谢陛下。”
苻坚盯着那柄刀,良久,伸手按住刀鞘。指尖触到冰凉金属,却仿佛被灼伤般一缩。他没去接,只盯着王猛:“若你死了,谁来制衡李威?谁来镇住那些蠢蠢欲动的鲜卑、匈奴、羌族将领?”
王猛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:“陛下,制衡从来不在人,而在势。如今之势,是晋军逼我,非李威逼我。臣死,则势乱;臣存,则势稳。至于鲜卑诸将……”他嘴角浮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,“慕容垂若真反,壶关便是他第一块垫脚石;若不反,他更需倚仗陛下以自保。陛下只需一道诏书,命其‘协防潼关’,他敢不从?他若不从,便是坐实叛迹;他若从,十万大军过境,壶关空虚,晋军必趁虚而入——那时,他与陛下,便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。”
苻坚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明白了。这不是王猛的退让,而是将计就计的绝杀。逼慕容垂出兵潼关,既解洛阳之围,又将其置于晋军锋镝之下,更借晋军之手,消耗其嫡系力量。若慕容垂胜,功劳归于朝廷;若败,则叛迹昭彰,再无翻身之机。一石三鸟,狠辣至极。
“好。”苻坚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,“朕准你督潼关。即刻拟诏,命慕容垂率壶关精锐,星夜驰援潼关,协防函谷!”
王猛俯身,拾起佩刀,重新系于腰间,动作沉稳如常。“臣,遵旨。”
他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背对着苻坚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陛下,还有一事。臣昨夜收到密报,阳平公派往长安打探苟太后病情的使者……昨日在灞桥驿,被人截杀。尸身被抛入渭水,随波而去。”
苻坚如遭雷击,霍然转身:“什么?!”
王猛未回头,只留下一句:“尸身虽沉,密信未毁。信中言,苟太后病势已笃,恐不过旬日。而阳平公……已密令心腹,调集洛阳府库金帛,备妥车驾,只待太后殡天,便以‘奉母灵柩归葬’为名,举兵西向,直趋长安。”
殿内烛火猛地一跳,几乎熄灭。苻坚僵立原地,面如金纸。窗外,不知何时起了风,卷着枯叶拍打窗棂,簌簌作响,如同无数细碎脚步,正从四面八方,悄然围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