苻登镇守。此人虽不如苻融沉稳,却胜在狠戾果决,守关三年,斩杀晋军斥候逾百,尸骨垒成关前小丘,人称“白骨将军”。
然而今日,他却站在箭楼之上,望着关外沉默不语。
关下列阵者,并非桓温旧部,亦非王谧亲兵,而是数百名衣衫褴褛、手持锄耙木叉的农夫。他们脸上涂着锅灰,头顶草环,胸前挂着破陶碗,碗中插着三炷细香,青烟袅袅,在秋阳下飘摇不定。为首者是个跛脚老汉,须发皆白,拄着拐杖,颤巍巍指向关门,口中喃喃诵道:“太岁在卯,岁破临门;五鬼巡山,八煞填坑……今日宜破关,不宜守。”
苻登冷笑:“装神弄鬼!”挥手欲令弓手放箭。
却见那老汉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铃,轻轻一摇——叮当一声,清越入耳。
霎时间,关内忽起异响!
先是鸡鸣犬吠,继而猪嚎牛嘶,再后来连马厩中战马都焦躁踢打栏杆,嘶鸣不已。紧接着,关墙上几处新砌砖缝中,竟簌簌落下细灰,墙根下野鼠窜出,成群结队奔向关外,仿佛身后有万钧雷霆追击。
“将军!”一名老兵面无人色,“这……这是地动前兆啊!”
话音未落,地面果然微微震颤,关墙砖石发出细微呻吟,几处裂缝赫然扩大,簌簌掉下碎屑。更有甚者,东侧瞭望塔顶部瓦片哗啦坠地,惊起飞鸟无数。
苻登心头狂跳,强自镇定:“不过是山风撼树,尔等勿要自乱阵脚!”
话音未落,又是一阵铃响。
这一次,连他胯下战马都猛地人立而起,长嘶不止,险些将他掀翻。他怒极反笑:“好!既然你们敬神,那本将就送你们去见神!放箭!”
弓弦齐震,箭雨倾泻而下。
然而那群“农夫”非但不退,反而齐齐蹲身,从身后背篓中取出数十个陶瓮,用力砸向关墙根部——砰砰连响,瓮破浆流,一股浓烈酒气混着腐草酸味弥漫开来。原来那是王谧早年授意工匠秘制的“醉醪引”,取三年陈酿高粱酒为基,加入大量发酵稻壳、霉变豆渣及特制酵母菌种,埋于地下三月,使其生出强烈挥发性气体。此气无毒,却最易诱发动物应激反应,尤擅扰乱牲畜神经。加之今日恰逢地磁微动之期,山体岩层共振频次与铃声波长暗合,遂成内外交攻之势。
关内顿时大乱。
战马癫狂撞栏,驮马脱缰乱奔,驴骡尥蹶踢翻粮车,甚至守军炊灶中柴火噼啪爆裂,火星四溅,引燃附近草垛。火光一起,士兵更慌,以为敌军火攻已至,争先恐后涌向关内甬道,互相推搡踩踏,竟生生挤塌一段女墙!
就在此刻,轘辕关西侧山崖上,忽见十余条黑影攀援而下。为首者正是孙五,他左臂缠着渗血布条,右手中紧握一捆浸油麻绳,绳尾系着三枚铁蒺藜。待距关墙尚余丈许,他猛然甩臂掷出——铁蒺藜呼啸钉入夯土墙缝,麻绳绷直如弦。他双脚蹬崖借力,身形如鹞子翻身,倏然跃上墙头!
“开门!”孙五大喝。
墙内早有伏应之人——原是关中流民出身的厨役阿六,早在半年前便混入守军,日日挑水劈柴,早已摸清各处暗道机关。此刻他听得信号,立刻抄起铁锹撬开一口枯井盖板,沿着井壁软梯滑入地道,直抵关门机括所在。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巨大门闩应声断裂!
沉重关门轰然洞开。
门外“农夫”们扔掉锄耙,抽出暗藏腰间的短刃与硬弩,如潮水般涌入。他们并非乌合之众,而是王谧麾下最精锐的“伏羲营”——专习奇门遁甲、五行术数、蛊毒医理、堪舆卜筮之术,平日扮作游方道士、走方郎中、赶集货郎,实则个个通晓星象、善辨地质、精于惑心摄魄之技。那一场看似荒诞的“驱邪破关”,实则是以声、光、气、味、震五法叠加施术,彻底瓦解敌军心理防线。
苻登仓皇迎战,未及三合,被孙五一记肘击撞中心口,仰天喷血倒地。他挣扎抬头,只见孙五撕下脸上锅灰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冷冷道:“奉王公之命,取轘辕关,不为杀人,只为开路。”
“王……王谧?”苻登咳着血,难以置信,“他竟连这些江湖术士也收服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