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从深秋迈入冬日,天气渐渐冷了下来,临淄迎来了宁康二年的第一场雪。
此时北地的战事,都已经偃旗息鼓,暂时恢复了平静。
河套平原上,苻秦和代国攻伐数月,互有胜负,最后还是苻秦凭借国力,打过...
晨光如金,泼洒在焦黑的山野与残破的旌旗之间。风里还裹着未散尽的硝烟气息,混着血与泥土的腥气,沉甸甸压在人喉头。王谧站在山道口,靴底踩着半截断矛,矛尖斜插进一具秦军尸身胸膛,血已凝成暗褐硬痂。他没低头看那具尸体,只望着远处洛阳方向——那里城垣尚在,青灰色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疤。
郗恢蹲在路边,用匕首撬开一具秦军士卒头盔下的皮甲扣带,动作熟稔得近乎麻木。他剥下对方臂甲时,指尖沾了灰黑的油泥与干涸的血渍,却没擦拭,只顺势抹在裤腿上。“两千七百三十一副甲,三百六十四张弓,箭矢约八千支。”他报数的声音沙哑,却极稳,“刀剑损毁过半,能用的不过四成。火燎过的铁器脆,砍两下就卷刃。”
王谧点头:“够用了。”
“够什么?”郗恢直起身,拍了拍手,“够给咱们这几千号人换一身行头?还是够守伊阙关三个月?”
“够让虎牢关那边,听见咱们的脚步声。”王谧抬眼,目光穿过山坳,“更够让阳平公苻融知道——他逃出来的不是活路,是催命符。”
话音未落,山下斥候策马飞驰而来,马蹄踏起尘烟,人未至声先至:“报!虎牢关急信——桓大司马已于昨夜寅时破关!虎牢守将苟苌自刎于城楼,晋军前锋已抵汜水东岸!”
郗恢猛地抬头,眼中精光暴射,却未喜,反是一凛:“这么快?”
王谧却缓缓吐出一口气,仿佛等这一刻已太久。“不快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是苟苌撑不住了。”
“他守的是虎牢,不是洛阳。”郗恢皱眉,“可虎牢一失,洛阳便成孤城,四面皆敌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王谧转身,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封未拆的绢书,火漆印完好,却是建康来的密信。他没立刻拆,只将信贴在胸前,似在感受那方寸绢帛里透出的重量。“小司马破关,非为速取洛阳,而是要逼阳平公弃城西遁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洛阳不能破在咱们手里。”王谧终于拆开信,扫了一眼,唇角微扬,“建康来信说——‘世子已率羽林左卫五千,自彭城启程,不日将至荥阳’。”
郗恢怔住,半晌才低骂一声:“好个桓熙……这时候才动身?”
“不是这时候。”王谧将信收入袖中,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,“是恰在此时。”
“恰在伊阙关破、虎牢关陷、苻融溃逃、洛阳震动之际。恰在他父亲刚斩苟苌、锋芒正盛之时。恰在他兄长王谧已替他扫清南面门户、却无力再进一步之际。”他顿了顿,望向郗恢,“你我拼死烧山,不是为取洛阳,是为给他铺一条红毯。”
郗恢沉默良久,忽然冷笑:“所以你早知他会来?”
“不。”王谧摇头,“我只是知道——若他不来,桓氏便再无立嫡之理;若他来了,却无尺寸之功,那世子之位,便真成了笑话。”
“而你偏在此刻放慢脚步,不攻洛阳,是存心让他接盘?”
“是存心,是顺势。”王谧弯腰,拾起地上一枚烧得半熔的铜铃,铃舌早不知去向,只剩空壳在掌心嗡嗡震颤,“这铃原是秦军传令所用,如今声已绝。但只要有人肯摇,新铃自会铸成。”
话音未落,山下又有一骑狂奔而至,甲胄染血,勒马时几乎栽倒:“报!孟津渡急讯——宾都侯慕容垂所部,今晨强渡未成,遭晋军水师火船阻截,折损战船十七艘,退屯河阴!另……另有一支偏师,自轵关陉突入,已夺温县!”
郗恢瞳孔骤缩:“轵关陉?那是……”
“是桓冲的兵。”王谧接口,语调毫无波澜,“他绕开了孟津,走太行南麓,弃舟登陆,借山势掩形,直插洛阳北翼。温县一失,洛阳北门洞开,阳平公再不敢守——他若困守,便是坐等被三面合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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