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>郗恢忽地笑了,笑声干涩如裂帛:“好啊……好一个桓氏父子。一个破虎牢,一个断后路,一个烧山围,一个佯攻孟津拖住慕容垂……你们三个,把阳平公当猴耍呢?”
“不。”王谧摇头,目光沉静如古井,“我们只是把阳平公,当一面镜子。”
“照什么?”
“照出谁才是真正握刀的人。”
此时山风忽烈,卷起满地焦叶与灰烬,扑向两人面门。郗恢抬袖遮挡,指缝间瞥见王谧侧脸——那线条冷硬如刀削,下颌绷紧,眼角却有细微纹路,是连日不眠与心神重压刻下的印记。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在邺城军议,桓温抚着案几,手指枯瘦却稳如磐石,对诸将道:“此战非争一城一地,乃争十年之势。谁先立威,谁便掌十年军心;谁先定名,谁便握十年朝纲。”
当时桓熙坐在下首,袍角垂地,神色恭谨,手指却无意识捻着腰间玉珏穗子,捻得那流苏松脱了三缕。王谧记得清楚——那玉珏是桓温亲赐,刻着“承祚”二字。
“承祚”,承继大业之兆。
可如今,那玉珏穗子松了,人却还没站稳。
山道尽头,打扫战场的士卒已列队整肃。伤者被抬上担架,轻伤者自行包扎,死者则按晋军律例收敛入坑,覆土前由军中祝史焚香诵《孝经》片段。火堆旁,铁匠正就着余烬重锻刀锋,锤声叮当,节奏沉稳。一名老卒蹲在尸堆边,用布条蘸水,一遍遍擦洗同袍脸上血污,动作轻得像在拭拂初生婴儿的额头。
郗恢望着这一幕,忽然道:“你说……桓熙到了荥阳,第一件事会做什么?”
王谧没有立即回答。他解下腰间水囊,仰头灌了一口,水流顺喉而下,冲淡了舌尖残留的苦涩。而后他拧紧囊口,望向东南——那里,晨雾正被阳光刺穿,露出一道金线,笔直延伸,仿佛天意所划的界碑。
“他会先登城。”王谧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登荥阳西门,面朝洛阳方向,整军宣誓。”
“宣什么誓?”
“宣——此战,唯世子主之;此功,唯世子受之;此城,唯世子守之。”
郗恢嗤笑:“虚的。”
“不虚。”王谧摇头,“军心最怕混沌。他若不抢先定调,等桓冲大军压境,虎牢军、温县军、伊阙军各怀心思,谁听谁的?届时别说立威,不被架空已是万幸。”
“所以你让咱们停在这里,是怕他压不住场?”
“是怕他压不住自己。”王谧目光幽深,“人在高处,最易失衡。他若以为凭一纸诏令、五千羽林便能号令三军,那才是真危险。”
正说话间,山下传来鼓声。不是战鼓,是行军鼓,节奏缓慢而厚重,一下,又一下,如大地搏动。王谧与郗恢同时转头——只见山道蜿蜒处,一队甲士正徐徐而上。玄甲映日,枪缨如血,旗帜上墨书“桓”字迎风招展。为首一将,披银鳞甲,佩双剑,身形挺拔如松,面容清癯,眉宇间却有股难掩的紧绷,仿佛弦已拉满,只待一触即发。
是桓熙。
他身后,五千羽林左卫步履齐整,甲叶铿锵,竟无一丝杂音。可王谧一眼便看出——这些兵,是新募的。甲胄崭新,刃口雪亮,可眼神里缺了血火淬炼后的沉着,步距略大,呼吸稍促,显是强行赶路所致。
桓熙在山道中段勒马,目光扫过焦土、尸骸、疲惫的晋军,最后落在王谧身上。他没下马,只微微颔首,声音清越,却刻意压得低沉:“王将军,郗将军,辛苦。”
王谧抱拳,深深一揖,姿态恭谨,却不卑微:“世子亲临前线,将士感奋。”
郗恢亦抱拳,却多看了桓熙腰间那柄未出鞘的环首刀一眼——刀鞘乌木镶银,纹路繁复,分明是建康尚方监新制,未染过血。
桓熙翻身下马,靴底踩碎半截焦骨,发出细微脆响。他走向战场中央,目光掠过堆积的秦军尸首,掠过被捆缚跪地的降卒,最终停在那面歪斜的秦军帅旗上。旗杆断裂,旗面焦黑,唯余一角“苻”字尚可辨认。
他忽然伸手,抽出腰间短剑,寒光一闪,割下那角残旗。
动作干脆,毫无犹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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