臂甲内侧疾书八字:“宁死不降,鹰愁见天”。
写罢,他将刀插入地面,单膝跪地,面向长安方向重重叩首三下,额角触地,渗出血丝。再起身时,眼中再无一丝犹豫,唯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沉静。
“点火!焚毁所有辎重、旗帜、马尸!让烟更大些!”
烈焰冲天而起,浓烟翻卷如龙,竟将整个伊阙谷笼罩得更加幽暗。就在晋军因烟势暴涨而短暂迟滞之际,苻融已率三百死士,背缚绳索,腰挂钩爪,如壁虎般贴着鹰愁涧湿滑岩壁向上攀援。他们不走峭壁正中,专寻藤蔓纠结、苔藓厚积的阴面,每一步都踩在生死毫厘之间。一名士卒脚下一滑,绳索断裂,惨叫声未出口便被浓烟吞没,尸身坠入深渊,连回响都杳然无踪。
王谧立于高坡,目睹秦军主力在火光中崩溃,却不见丝毫喜色。他望着鹰愁涧方向翻涌的浓烟,忽然对身旁参军道:“取地图来。”
展开羊皮地图,指尖划过伊水支流、邙山褶皱、黄河渡口,最终停在一处朱砂小点——偃师。
“传令李威,不必追击苟苌残部,即刻整军,直扑偃师。那里有我埋下的三百桶‘雷公油’,尽数倾入洛水支流。三日后,若见洛水泛青,便是信号。”
参军愕然:“雷公油?那不是……”
“不错。”王谧声音低沉,“是硫磺、砒霜、铜粉、桐油混炼七日所得,入水即散,随流而下,三日可染洛水十里。饮此水者,三日内腹痛如绞,七日必呕血而亡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长安方向,烟霭沉沉,仿佛隔断了整个北地。
“苻坚若想救洛阳,必经洛水。而我要他明白——这洛阳盆地,每一寸土地,每一道水流,甚至每一缕风,都早已是我王谧的棋子。他派来的不是援军,是送葬的队伍。”
此时,洛阳城头,阳平公苻丕正负手而立,远眺伊阙方向升腾的墨色烟柱。他身旁老将邓羌须发皆白,拄着铁杖,浑浊双目中却透出鹰隼般的锐利。
“少主,烟势如此之大,恐是伊阙已陷。”邓羌声音如锈刀刮铁。
苻丕缓缓摇头,指尖抚过城墙砖缝里一株顽强钻出的野菊:“不。烟是往北飘的。”
邓羌一怔。
“王谧要我们以为烟来自南面,实则……”苻丕指向东北方邙山起伏的轮廓,“真正的伏兵,藏在邙山北麓。他故意让烟飘向洛阳,是怕我们察觉其主力正从孟津渡悄然西进。”
他忽然转身,直视邓羌双眼:“传令——开洛阳北门,放百姓出城,尽数遣往渑池。另调虎牢关留守兵马两千,即刻南下,与苟苌残部汇合,扼守偃师!”
邓羌浑身一震:“少主……您早知王谧会攻偃师?”
苻丕望向伊阙方向,烟柱如墨龙盘踞,而龙首所向,正是洛阳腹地。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仿佛看透了迷局尽头。
“王谧以为,他布的是死局。却不知……”他轻轻拂去肩头一片飘来的灰烬,“真正的死局,从来不在伊阙,而在人心。”
灰烬落地,无声无息,却似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正悄然漫向整个洛阳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