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彪之向来说话不好听,甚至往往是当面直说,让对方极为难堪,故而被朝堂官员们私下诟病不少。
但其实他并不傻,相反他说的话,都是别人不方便提的,因为只有他的身份威望,才能说出这样的话。
他之所...
毛兴在堂中来回踱步,脚步越来越沉,靴底叩击青砖的声音如同战鼓擂在心上。窗外暮色渐浓,檐角悬着一钩残月,清冷如霜。他忽然停住,抬手掀开案头一只紫檀木匣,里面静静躺着一方青玉印——并州刺史印,四寸见方,螭钮微润,是去年冬至那日,苻坚亲赐于他,当着满朝文武之面,称其“忠谨可托边郡”。那时他跪接印绶,额角抵地,脊背绷得笔直,仿佛扛着整个并州的山峦。
可如今这方印,却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得他指尖发颤。
他抓起印盒,“啪”一声合拢,又猛地推开。印匣滑落案角,震得墨池里几滴宿墨溅出,在黄麻纸上蜿蜒成一道暗红血痕。他盯着那痕,忽然想起樊世。
樊世死得极惨。当年苻坚初即位,欲行新政,王猛主理朝政,樊世身为前秦宗室重将,屡次当殿斥责王猛“沐猴而冠”,更扬言:“吾等与先帝共取天下,而王猛一竖子,安敢专权!”结果不出三月,樊世奉命督运粮草赴陇西,半道遇伏,人马尽没,尸首寻回时,喉管被削去三寸,口中塞满沙砾——明眼人都知是王猛授意,可谁敢开口?连苻坚都只叹一句:“樊卿性烈,为奸人所乘。”便再无下文。自此宗室噤若寒蝉,再无人敢直呼王猛之名。
而今刘卫辰登门,十辆大车堵在衙门前,聘礼堆得比军粮还高,连车辕上雕的狼头都龇着牙,分明不是求亲,是押宝、是投名状、是逼宫前的试探。
毛兴抓起案头一封未拆的密信——是邓羌遣心腹自长安送来的,火漆尚温。他迟疑片刻,还是撕开封口。信纸展开,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:“洛欲裂北,非为伐代,实为割据。君若应婚,即为其臂膀;若拒,则必召祸。然君须记:洛之刀,向来不劈生铁,专断软肋。君女年十六,尚在晋阳西苑习琴,晨起必经槐荫巷。巷窄,仅容一舆。吾遣细作二人,已混入守卒。若事有变,君但示以白帕,吾即令其撤。”
毛兴手指骤然收紧,纸边瞬间皱成齑粉。邓羌竟连自己女儿晨间行踪都摸得如此清楚?此人蛰伏多年,表面被夺兵权、贬居闲职,实则爪牙早已渗入并州每一处坊市、每一道城门、每一座校场!他不敢想,若自己昨夜未批那道调防令,此刻西苑槐荫巷中,是否已多了一具裹着素绢的尸首?
他缓缓松开手,碎纸簌簌落在地上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门外忽传急促叩门声:“使君!驿馆急报!刘卫辰遣人送来一匣,言‘若使君犹豫,可先观此物,再决婚事’!”
毛兴眉峰一跳,未应声,只抬手示意。
门开,一名小吏捧匣入内,双手微抖。匣子不大,黑漆描金,锁扣竟是用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链缠绕三匝,末端垂着一枚铜铃——铃舌已被剜去,只剩空腔,寂静得令人心悸。
毛兴盯了那铃半晌,忽然冷笑:“倒像是催命符。”
他亲自起身,取过案头裁纸小刀,刀尖挑开银链,轻轻一掀匣盖。
没有血腥气。
只有一缕幽香浮起,似兰非兰,似麝非麝,是北地难得一见的西域龙脑香。
匣中铺着一层绛色丝绒,绒上端端正正摆着三样东西:
一枚金缕玉带钩,雕工古拙,纹饰是盘曲的虬龙,龙目嵌两粒黑曜石,幽光森然——此物毛兴认得,三年前拓跋什翼犍遣使朝贡,献给苻坚的八宝之一,后来赏赐给了时任尚书左仆射的苻柳。而苻柳,正是死在五公之乱中,被苻坚亲手缢杀于太极殿后阁。
第二件,是一截枯枝,约三寸长,表皮皲裂如老人手背,却隐隐泛着青灰光泽。毛兴拈起细看,指腹触到枝节处一道极细的刻痕——是“永和九年”四字,隶书,刀锋凌厉。他心头剧震,永和九年……那是桓温第一次北伐,兵临灞上,长安震动,苻健仓皇登城,而彼时镇守晋阳的,正是他毛兴之父毛贵!此枝,分明是从晋阳西山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