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树上折下——那棵槐树,就在他父亲灵位供奉的祠堂院中!
第三件,是一方素绢,叠得方方正正。毛兴屏息展开,绢上无字,只有一幅水墨小像:一个梳双髻的少女坐在西苑水榭边,膝上横着一张焦尾琴,侧脸线条温婉,腕间一串银铃随风轻响。画角题着蝇头小楷:“小女阿婤,年十六,好琴,尤擅《流水》。”
毛兴浑身血液瞬间冻住。
阿婤……他从未对外透露过女儿的小字。此画笔法细腻,连她左耳垂上一颗米粒大的朱砂痣都点得分毫不差。这绝非临摹,而是有人日日潜伏西苑,躲在假山石后、垂柳影里,将她一举一动,刻进骨血里!
他猛地攥紧绢画,指节发出咯咯轻响,眼前阵阵发黑。原来刘卫辰根本不需要威胁,他早已把并州刺史府当成自家后院,把毛家上下,包括那个在琴声里长大的女儿,尽数纳入掌中。婚事不成?那西苑水榭的栏杆,明日便会多一具系着白绫的尸首;若成?从此毛氏一门,便是刘卫辰拴在铁弗部战马鞍鞯上的缰绳,随他驰骋河套,任其驱策!
“砰!”
毛兴一拳砸在案上,砚台崩裂,墨汁如血泼洒满地。他喘着粗气,目光扫过地上碎纸、案头玉印、匣中三物,最终钉在窗棂外那一钩残月上。
月光清冷,照见他额角暴起的青筋,也照见他眼中最后一丝犹疑,正在寸寸碎裂。
他转身,从墙角博古架底层抽出一卷竹简——那是王猛昔年亲授《韩非子》抄本,扉页有墨批:“势者,君之马;术者,君之鞭;法者,君之辔。三者俱失,则马脱缰,鞭坠地,辔断而国倾。”毛兴手指抚过那行字,指尖冰凉。王猛已死,王谧远在青州,苻坚偏信苻洛,长安朝堂,再无人能掣肘这头北地饿狼。
既然无路可退……
他忽然弯腰,拾起地上那张沾了墨渍的碎纸,又取过新研的浓墨,就着残月微光,在墨痕之上,以簪花小楷疾书数行:
“诺。婚期定于代国平定之后,三日之内,使君可遣使至晋阳,议定六礼。另,毛氏愿献晋阳北郊良田三千顷,附铁矿两处,以为嫁妆。唯求一事:刘统领麾下铁弗精骑,须于秋收后,协防并州北境三月,以靖胡氛。”
写罢,他吹干墨迹,取出刺史印,重重钤在落款处。朱砂印泥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“拿去。”他将书信掷于小吏怀中,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,“告诉刘卫辰——聘礼,我收了。婚书,我签了。但若他敢动阿婤一根头发……”毛兴顿了顿,目光扫过匣中那枚金缕玉带钩,缓缓道:“……我就把这钩子,钉进他儿子的天灵盖里。”
小吏浑身一抖,捧信退出,背影几乎要瘫软在门槛上。
毛兴独自立于堂中,良久,缓缓解下腰间佩刀。刀鞘乌沉,抽刀出鞘,寒光乍现,映出他眼中一片死寂的湖水。他并未挥刀,只是用拇指缓缓拭过刀刃,动作轻柔得如同擦拭婴孩的脸颊。刀锋映着残月,也映出他嘴角一丝冰冷弧度。
他忽然想起幼时听族中耆老讲过的旧事:北地匈奴有个古老习俗,凡部族结盟,必以双方至亲之血混入酒中,共饮歃血。若盟约破裂,破盟者子孙,将受万狼分噬之咒,魂魄永困阴山雪窟,不得超生。
刘卫辰是匈奴后裔,该懂这个。
毛兴将刀收入鞘中,转身走向内室。烛火摇曳,他拉开床榻下方暗格,取出一只青铜小鼎。鼎腹铸着狰狞饕餮纹,鼎盖中央,是一枚早已锈蚀的箭镞——那是他父亲毛贵阵亡前夜,亲手插进鼎中,咬牙立下的毒誓:“若我毛氏有负秦廷,愿以此镞穿心,万劫不复!”
毛兴凝视那枚锈镞,忽然笑了。
他取过火钳,拨旺炭盆,将小鼎置于其上。炭火舔舐鼎腹,发出细微噼啪声。他解开衣襟,露出左胸——那里赫然一道陈年旧疤,蜿蜒如蜈蚣,正是当年五公之乱时,他为护送苻坚突围,被叛军长矛洞穿所留。
他抽出随身短匕,刀尖对准疤痕边缘,毫不犹豫地划下。
血珠涌出,殷红滚烫,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尽数落入鼎中。
血气蒸腾,混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