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尘,遮天蔽日。
同一时刻,黄河西岸,白狼山坳。
赫连勃跪在篝火旁,双手被牛皮绳反绑,背上插着三支断箭,血已凝成黑痂。他面前蹲着个披褐衣的老者,正用匕首削着一支新箭杆。
“老秃鹫,”赫连勃嘶声道,“你真信刘卫辰会来救我?”
老者头也不抬:“他不来,我就把你的心挖出来,喂给山鹰。”
“可你明明是燕国的人!”
褐衣老者手下匕首一顿,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震得火堆火星四溅。他扯开衣襟,露出胸口一道狰狞伤疤——那是十年前壶关之战,被晋军强弩贯穿留下的旧创。
“我是燕人?”他咧嘴,露出一口被硝石熏黑的牙齿,“我儿子死在枋头,女儿被苻坚赐给秦将当婢女,老婆饿死在蓟城流民窟……刘卫辰给我五百头羊,让我杀光代国三个部落,我为什么不能是燕人?”
他猛地将新削好的箭杆插入赫连勃肩胛骨缝隙,狠狠一旋。赫连勃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。
“记住,”褐衣老者舔着匕首上的血,“在这河套,活着的,才是祖宗。”
火光映照下,他眼中没有忠诚,没有仇恨,只有一片荒原般的空旷。
而在更远的北方,代国王帐穹顶之上,一面绘着狼头的黑幡正猎猎招展。帐内,年迈的拓跋什翼犍倚在狼皮榻上,手中紧攥一卷染血的帛书。书页边缘焦黑,显然是从火中抢出,上面墨迹模糊,却依稀可辨“晋阳毛氏……燕人伪诏……铁弗为饵”等字样。
老人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“铁弗”二字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的血沫溅在狼皮上,像一朵朵绽开的彼岸花。
帐外,北风呜咽,卷着雪粒子,扑打在毡幕上,发出沙沙声响,如同无数细小的鼓点,敲打着一个行将倾覆的王权。
刘卫辰策马奔出晋阳十里,忽勒缰驻足。他抬手,摘下左耳银环,抛入路边枯井。银环坠落时发出清越一声,随即被黑暗吞没。
随行亲兵不解:“首领?”
刘卫辰望着井口渐沉的夕照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:“告诉赫连勃,就说……我来了。”
暮色四合,归鸦掠过天际,衔走最后一丝光亮。黄河水在远处奔涌不息,浑浊浪头拍打着岸边嶙峋怪石,发出亘古不变的轰鸣。那声音里,仿佛裹挟着千年胡汉征战的呜咽,又似孕育着某种不可阻挡的潮信——它不因人的算计而停驻,亦不为王权的崩塌而改道,只是沉默地,向着东方,奔流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