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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势渐弱,焦黑锦缎蜷曲如蝶翼。毛氏拄剑而立,左肩伤口血流不止,染红半幅素衣,宛如雪地红梅。她抬眼,望向角楼。
祖端正缓缓收刀入鞘。两人目光隔火相接,无需言语。她微微颔首,那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,与深不见底的孤寂。
王猛悄然走近,解下自己外袍,轻轻覆在毛氏颤抖的肩头。毛氏未拒,只低声问:“他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王猛道,“走得很急。火场周围,他的人死了七个,伤了十一个。”
毛氏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血丝密布:“我父亲……会如何处置我?”
王猛沉默片刻,道:“毛刺史方才,亲手射落了三支火箭。”
毛氏怔住,随即嘴角牵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意:“所以……他保住了朝廷颜面,也保住了我的命?”
“不。”王猛摇头,声音低沉如古井,“他保住了你,也保住了他自己——因为若你死在此地,刘卫辰必以此为借口,攻讦毛氏通敌谋逆。如今你活着,火是刘卫辰所纵,人是他先动的手……罪责,全在他一人身上。”
毛氏久久不语,只凝视着自己滴血的左手。良久,她忽道:“老白呢?”
“在城西破庙。”王猛道,“我派人送了药和干粮。”
“告诉他……”毛氏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铜钱,我替他收着了。”
王猛一愣,随即了然。他不再多言,只默默搀扶起毛氏,向酒楼后巷走去。巷口阴影里,老白拄着拐杖静静伫立,脸上沟壑纵横,却无悲无喜。他望着毛氏肩头渗血的素衣,又看看王猛手中那柄无鞘长剑,剑尖犹带一点未干的血迹。
老白缓缓抬起手,将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,轻轻放在毛氏染血的掌心。
铜钱温热,带着老人掌心的体温。
毛氏低头看着它,建元二字在暮色里幽幽反光。她忽然想起幼时,父亲教她辨认铜钱上的字迹,说“建元”是苻坚登基年号,意为“建立新元,统一天下”。那时她仰头问:“阿父,天下真能统吗?”毛兴抚摸她的头顶,声音温厚:“只要人心归一,便能。”
如今,人心何曾归一?建元二字,竟成了割裂河山的刀锋。
远处,晋阳城更鼓声悠悠敲响,三声,是戌时初刻。宵禁将启,街巷行人如潮水退去,只余焦土余烟,与满地狼藉的喜字残片。一只灰雀掠过焦黑的酒楼匾额,翅膀拍打声清脆,在死寂里格外刺耳。
祖端独自站在角楼最高处,夜风卷起他衣袍,猎猎作响。他望着刘卫辰消失的方向,又低头看向自己空着的右手——那里本该攥着那枚铜钱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,惊起檐角一只栖息的乌鸦。
他转身下楼,脚步沉稳。楼梯木阶在脚下发出细微呻吟,仿佛不堪重负。推开酒楼后门,月光如水倾泻,照见院中一匹黑马,鞍鞯俱全,缰绳系在枯井辘轳上。马儿见人,轻轻喷了个响鼻。
祖端解下缰绳,翻身上马。他并未回头,只策马缓行,穿过浓稠夜色,奔向城西。马蹄叩击青石板,声音清越而孤独,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渐渐融入更深的寂静。
他知道,毛氏不会死。老白也不会死。可有些东西,已经在这场火里烧成了灰烬,再也无法复原。
比如信任。
比如天真。
比如,那个相信只要拔剑就能斩断一切因果的,少年郎。
马蹄声远,月光如霜,覆满晋阳古城斑驳的城墙。城外,汾河水无声流淌,载着破碎的星子,流向未知的远方。而就在祖端策马离去的同一时刻,洛阳城头,一盏孤灯在朔风中明明灭灭,灯下,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正摊开在案——墨迹未干,写着“晋阳火起,刘卫辰狼狈遁走,毛氏刺史府……事态不明”。
灯影摇曳,映着纸上“事态不明”四字,墨色浓重如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