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阴刻“卫辰”二字,边角磨损严重,显是常年摩挲所致。印背还嵌着半枚干涸血痂,颜色乌黑,触之发硬。
祖端将印攥紧,指甲深陷掌心。血混着汗,沿着手腕纹路滑落。
此时,酒楼外马蹄声由远及近,铁甲铿锵,火把连成一线,照得巷口亮如白昼。脚步声杂沓,甲叶相撞声清越刺耳,分明是毛兴府兵到了。
祖端缓缓起身,抹去嘴角血渍,望向毛氏侍卫:“你主母可安?”
那人喘息着点头:“夫人……已服药歇下。郎君放心,毛府上下,未有一人知晓今夜之事。”
祖端颔首,目光扫过贺以思:“你还能走?”
贺以思勉力撑起身子,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,展开是几块焦黑药饼,就着血水咽下两块,喉结滚动,声音嘶哑:“能走。只是……需半个时辰缓气。”
“够了。”祖端转身,踢开一具尸体,从其腰间解下火折子,又扯下自己半幅衣襟,浸了地上血水,裹住火折,迎风一晃——火苗腾起,映亮他脸上纵横交错的血痕与汗渍。
他将火把插进角落柴堆,火舌霎时攀上干草,舔舐梁木。火势初起,尚不猛烈,却已足够燎原。
“走。”祖端低喝,率先跃上二楼残窗,翻身而出。
众人依次跟进。毛氏侍卫背起重伤同伴,贺以思由两人架着,步履蹒跚却未发出一声呻吟。当最后一名秦军翻出窗台时,酒楼底层已烈焰升腾,火光映得整条长街赤红如血。
他们没走多远,身后轰然巨响,整座酒楼塌了半边,烟火冲天而起,浓烟滚滚,遮蔽星月。
洛阳北门方向,喊杀声骤然加剧,火光映红半边天幕——桓温主力已破北门,正向皇城方向推进。而西面函谷关方向,隐隐有战船号角遥遥传来,似江州水师已封锁伊水下游。
祖端伏在街角断墙后,望着火光中奔逃的百姓、溃散的秦军、举火巡街的毛府兵,忽然问:“刘卫辰若回长安,必告毛兴勾结晋军行刺。毛兴百口莫辩,如何自处?”
毛氏侍卫冷笑:“他敢说?毛府女婿昨夜死于乱军之中,尸首在北门箭楼底下烧得只剩半截腰带——这消息,半个时辰前已传遍军营。刘卫辰活着,谁信?”
祖端沉默片刻,忽道:“他不会回长安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他不敢。”祖端望着西面漆黑山影,声音低沉如古井,“苻融若死,长安震动;苻坚若怒,必诛失地之将。刘卫辰若回去,便是替罪羊。他宁可翻崤山,投奔并州旧部,待时而动。”
毛氏侍卫悚然一惊:“并州?他……真要图谋毛氏?”
祖端不答,只将手中铜印塞入对方掌心:“拿回去,熔了重铸。告诉毛兴,刘卫辰已‘死’,其印为证。另备密信一封,明日午时前,交予王谧云楼——就说,‘狼皮已剥,余毛尚在,须防反噬’。”
那人郑重收好铜印,欲言又止。
祖端摆手:“不必多问。你只需记得,今夜动手的,是贺家义士,为报家仇;毛氏,不过被贼人栽赃,险些蒙冤。至于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火光在他眼中跳动,如两点幽微鬼火,“我是谁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刘卫辰从此少了一条臂膀,而洛阳,再无第二个能镇住并州的氐人。”
话音未落,东面钟楼忽然撞响三声——子时已至。
远处,北门火光愈盛,金鼓声隐隐传来,似有晋军已攻入宫城。而南面外城方向,火势竟渐渐熄了,唯余焦黑断壁在夜色里矗立,如巨兽残骸。
祖端抬头,望向洛阳城最高处——太庙旧址。那里曾是汉魏宗庙所在,如今只剩断碑残碣,在火光中投下狰狞黑影。风过处,碑石缝隙里,几茎枯草簌簌摇曳,仿佛在无声叩首。
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王谧所赠锦囊,此刻才发觉一直揣在怀中。取出展开,里面并非书信,而是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素绢,上以朱砂绘就一幅极简地图:洛阳城轮廓清晰,北门、西门、伊水、函谷关皆标作朱点;唯独并州方向,朱砂重重一点,其下题三字——“代北山”。
代北山,即云中、定襄一带,拓跋鲜卑故地,亦是刘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