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母族旧壤。
祖端指尖抚过那点朱砂,触之微温,似未干涸。
原来从一开始,王谧便知刘卫辰不会死于洛阳,更知他必返并州。所谓刺杀,不过是斩断其羽翼,逼其孤身入局——代北山中,早有伏笔。
他将素绢凑近唇边,轻轻一吹。朱砂粉簌簌飘落,如血雨纷扬,尽数融入脚下焦土。
此时,一骑快马自西而来,甲胄鲜明,却是晋军斥候打扮。马至近前,骑士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呈上一卷竹简:“王参军命小人急送——北门已破,苻融率残部退守太极殿,拒不开降。桓公有令:‘屠城三日,鸡犬不留’。”
祖端接过竹简,指尖微颤。
屠城三日?
他抬眼望去,火光映照下,长街两侧民宅门窗紧闭,偶有婴啼自门缝漏出,旋即被母亲死死捂住嘴,呜咽声闷在喉咙深处,如垂死小兽。
屠城三日,洛阳千年文脉,将尽付一炬。
他缓缓展开竹简,就着火光细看——末尾一行墨迹新润,正是王谧亲笔:
“屠城之令,虚张声势。实则限于宫城,凡出降者,免死。另,毛府女眷,即刻迁往建康,赐宅一座,田百顷,以彰忠烈。”
祖端盯着“忠烈”二字,喉头滚动。
忠烈?毛兴刚将女儿许给刘卫辰,转头便遭刺杀,如何忠烈?可若不允此名,毛氏何以在晋国立足?又如何压住并州那些蠢蠢欲动的胡帅?
原来所谓忠烈,不过是权宜之名,裹着血衣的冠冕。
他合上竹简,递还斥候:“告诉王参军,贺家义士,愿领此功。”
斥候抱拳而去。
祖端伫立良久,忽觉肩头伤口又涌出血来,温热黏腻。他撕下衣襟一角,用力扎紧,动作粗暴,却稳如磐石。
身后,贺以思被人搀扶着走近,脸色苍白如纸,却咧嘴一笑:“郎君,咱们……算不算坏了大事?”
祖端望向洛阳城上空——那里,火光与星月同悬,明灭不定,仿佛天地也在犹豫,究竟该垂怜这座古城,还是任其焚尽重生。
他没回答,只将手中长枪拄地,枪尖深深刺入青石缝隙,震得火星四溅。
长街尽头,东方天际,已悄然浮起一线鱼肚白。
洛阳未死。
它只是,在灰烬里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