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去春来,北地迎来了新的一年,各方势力在度过了少有的严冬后,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。
他们比谁都明白,虽然己方遭受了雪灾,损失惨重,但其他势力也是一样的。
这个时候,谁能够整合力量,尽早出手,...
桓温放下酒杯,指尖在青瓷边缘缓缓摩挲,釉面微凉,映着窗外斜透进来的秋阳,泛出一层薄而冷的光。他没有接桓秀的话,只将目光投向庭院深处——几株新移栽的银杏树尚未落尽叶子,金黄的叶片在风里簌簌轻颤,像极了建康宫城承明殿檐角悬着的铜铃,每逢朔风起时,便发出细碎而空寂的响。
“小火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而缓,却如钝刀割帛,“烧得起来么?”
桓秀垂眸,袖中手指微微蜷紧:“若无人引火,自然烧不起来。可若有人以脂膏为柴,以朝纲为引,以洛阳城头飘荡的晋旗为信……那火,便不是天降,而是人举。”
桓温轻轻一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似冻湖裂开一道细纹,底下是幽暗不见底的寒流。他抬手,将杯中残酒倾入阶前石缝——酒液渗入青苔,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,转瞬又被秋阳蒸得只剩微白盐霜。“你可知谢安昨日在尚书台做了什么?”
桓秀摇头。
“他奏请太后临朝听政,称陛下年幼,国事纷繁,宜由慈闱摄断。”桓温顿了顿,指尖敲了敲案几,“又密令京口都督郗恢,即日整训水军,调三千甲士屯于牛渚矶,美其名曰‘防海寇’,实则扼住大江咽喉,与广陵隔岸相望。”
桓秀瞳孔微缩:“他竟敢……”
“不是敢,”桓温截断他,“是怕。怕我回建康,怕我入台城,怕我站在太极殿前,看着他们跪拜的样子,再想起当年王导扶着元帝登基时,满朝朱紫皆俯首如稻。”
他忽而起身,踱至窗边,负手而立。远处,临淄城郭之外,黄河浊浪滚滚东去,挟着泥沙与枯枝,在秋阳下翻涌着浑浊的光。他望着那水,仿佛望见三十年前建康朱雀桥头,自己初拜驸马都尉时,新安公主亲手簪在他冠上的那支白玉兰——花瓣早已零落成泥,玉质却还温润如初,只是再无人肯为他重簪一次。
“谢安怕的,从来不是我桓温。”他声音渐沉,“是他自己心里那杆秤,终于压不住了。”
桓秀静默片刻,低声道:“可大司马若真欲取而代之,何须等到今日?洛阳已下,函谷在望,长安若破,天下半壁尽归麾下,那时再受九锡、加殊礼、进爵为王……岂非水到渠成?”
“水到渠成?”桓温蓦然转身,目光如刃,“你当苻坚是纸糊的?杨安、毛兴、苻洛,哪个是省油的灯?我若倾力西进,建康后方谁来镇守?谢安、王彪之、王坦之三人,哪一个不是把刀磨得雪亮,就等我背过身去,好一刀劈断脊梁?”
他步至案前,抽出一卷素帛,展于灯下。帛上墨迹未干,密密麻麻列着数十条名录,皆是北地诸郡太守、都尉、仓曹掾属姓名,旁注小字,或曰“可用”,或曰“观望”,或曰“附谢”,最末一行,赫然写着“渔阳慕容厉——伪降,不可信,宜速除”。
“慕容厉还在渔阳?”桓温问。
“仍在。”桓秀答,“前日遣使至广陵,言愿献幽州图籍,求封燕郡公。”
“燕郡公?”桓温冷笑一声,指尖重重戳在“渔阳”二字上,“他连渔阳城门都不敢出,也配谈献图?”
话音未落,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,亲兵叩门禀报:“大司马,幽州急报!”
桓温眼神一凛,未及应声,那亲兵已捧着一卷火漆封缄的竹简快步入内,双手呈上。桓温亲自启封,展开细览,面色愈沉。竹简上只寥寥数语,却是王谧亲笔:“慕容厉昨夜伏诛于渔阳东市。刺客三十七人,尽数自刎,无一活口。首级已悬城门,渔阳军心稍定。然慕容氏旧部散入辽西,恐有复起之患。另,代国遣使至蓟,携拓跋什翼犍书信一封,托卑职转呈大司马——信中未具正文,唯附青玉珏一枚,纹作双鹿衔芝,背面阴刻‘松柏同岁’四字。”
桓秀倒吸一口冷气:“松柏同岁……这是拓跋氏与我军结盟之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