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王帐纵有千帐毡房,亦如纸糊。”
当时他只当笑谈。如今想来,那笑谈里早已埋下惊雷。
“他既知拓跋寔君通敌,为何不逃往晋境求庇?偏要来青州?”王谧终于开口,声线低沉如铁器刮过石阶。
桓秀凝视他片刻,忽而倾身向前,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腕骨伶仃的手臂,指尖点在他手背:“因为他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。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,“或者说,等一个能让他不必再跪着效忠,也不必再睁眼说谎的人。”
王谧呼吸微滞。
桓秀却已坐直身子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,平放在几上——牌面阴刻狼头,獠牙森然,背面是两行细密契丹古篆,王谧认得其中“黑水”“鹰扬”四字,更认得那铜牌边缘一道细微裂痕,似曾被利刃劈开又熔铸复原。
“这是他昨夜交予我的。”桓秀道,“他说,若郎君愿信他三分,便请持此牌,明日申时,独赴临淄西郊云门山脚废驿。他会带一样东西来——不是地图,不是密信,而是拓跋寔君亲笔所书、尚未发出的第三封密函,内附五处代国隐秘军屯位置,及一份……刘卫辰死后,铁弗残部暗中联络拓跋寔君的往来名录。”
王谧盯着那铜牌,指尖缓缓覆上裂痕之处。触感粗粝,温热,仿佛还带着活人的血气。
他忽然问:“他为何信我?”
桓秀笑了,那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因为十年前,你在清溪巷替一个被豪强诬为盗马贼的胡商辩白,当众拆穿其伪证。那胡商,正是李不言的叔父。”
王谧怔住。
“他记了十年。”桓秀收起铜牌,指尖拂过几面酒渍,“郎君,这天下泥泞不堪,可总有些骨头,硬得不肯折。”
窗外梧桐叶飒飒而落,一片枯黄悄然飘至几面,恰好覆在那圈未干的酒痕之上,像一枚小小的、沉默的印鉴。
王谧没有应声,只慢慢卷起左手袖口——腕内侧,一道浅淡旧疤蜿蜒如蛇,那是丁角村练剑时被断刃所伤。那时桓秀蹲在他身边,撕下裙裾一角为他裹伤,笑着说:“郎君这疤,倒像条小龙,将来定要腾云驾雾的。”
如今龙未成,云未起,可脚下泥泞里,已伸出一只沾满血与霜的手,托住了他将倾的靴跟。
次日申时,云门山脚废驿确如其名,断壁残垣,蛛网垂垂。王谧只带了两名亲卫,按剑立于驿门内侧。秋阳西斜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孤峭如戟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不多不少,七骑。
为首者玄甲蒙面,身形精悍如豹,腰悬一柄无鞘弯刀,刀身乌沉,不见反光,唯刀柄缠着褪色红绸——那是代国勇士斩将夺旗后,以仇敌鲜血浸染的标记。
李不言翻身下马,甲胄铿然。他并未摘下面具,只将右手摊开,掌心托着一卷油布包裹的竹简,布角焦黑,似经火燎。
“王使君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砂石碾过铁板,“此乃拓跋寔君密函原件,火漆未启。另附铁弗部密使名录三页,墨迹新鲜,是今晨寅时所录。”
王谧接过竹简,指尖触到油布之下一丝异样湿凉——不是汗,是血。他不动声色,只颔首:“李都尉辛苦。”
李不言忽而单膝跪地,右手按在左胸,低头道:“黑水别部都尉李不言,今日起,弃代国之籍,去鹰扬之号,唯效使君一人。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,尸骨饲狼。”
王谧俯身,亲手扶起他:“都尉请起。我非君主,不敢受此重誓。然有一事相托——若他日我兵临平城,需一识途老马为向导,不知都尉可愿执鞭?”
李不言仰首,面具孔洞后目光灼灼:“使君若至平城,末将愿为先锋,踏碎左贤王府门。”
两人目光相接,秋风卷起地上枯叶,在断墙间打着旋儿。远处山岭如黛,暮色渐浓,而临淄城方向,隐约传来更鼓之声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缓慢,沉重,仿佛敲在未愈的旧伤之上。
王谧返程时未乘马车,策马缓行于官道。身后亲卫默然跟随,前方炊烟袅袅,农人荷锄归家,稚子追犬嬉戏于田埂。这人间烟火,安稳得近乎虚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