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高德如此反应,接引官员早有预料,脸上似笑非笑,说道:“两国现在都是我朝藩国,朝贡乃是分内之事。”
“贵国便不一样了,这数百年来,一直和我朝分庭抗礼,这份勇气,连使君都很是佩服。”
高德自...
临淄城南的集市果然热闹非凡,青石铺就的街面被往来行人踩得油亮泛光,两侧酒旗招展,茶肆蒸腾着白雾,胡商牵着驼队缓缓穿行,驼铃叮当,混着卖馉饳的老妪嘶哑的叫卖声,还有孩童追逐打闹时扬起的尘土与笑声,一齐扑入耳鼻,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鲜活。
桓秀掀开车帘,脸颊被初冬微凉的风拂过,却毫不在意,只将半边身子探出车外,眼睛亮晶晶地扫过摊贩:糖人摊前围了七八个孩子,老翁手持铜勺,手腕轻旋,琥珀色的麦芽糖浆在青砖上飞快游走,转眼便勾出一只昂首振翅的燕子;隔壁是卖竹蜻蜓与纸鸢的,彩绘斑斓,竹骨匀称,几个少年正争抢一支新扎的“七星鹞”,引得摊主连声劝阻;再往东去,是几家胡饼铺子,炉火通红,刚出炉的胡饼焦香四溢,撒着芝麻与胡荽末,热气腾腾地裹着粗粝麦香直往人衣领里钻。
王谧坐在她身侧,目光不离她侧脸。他记得清溪巷初遇那日,也是这般冷冽干爽的冬晨,她裹着半旧不新的绛色斗篷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梅花,蹲在画摊前看他画《洛神赋图》残卷,指尖冻得微红,却偏要伸过来指着顾恺之原作里水波纹路的疏密,说“此处涟漪太急,宓妃凌波,该是柔而不滞”。那时她才十五,声音脆亮如檐角冰棱坠地,眼里没有半分建康贵女的矜持,只有灼灼燃烧的好奇与笃定。
如今她鬓角已簪金步摇,裙裾曳地三尺,谈吐进退皆合礼法,可一笑起来,眼角弯起的弧度、说话时微微仰头的姿态,竟与八年前分毫不差。
“郎君!”桓秀忽然回身,指尖沾了点糖渣,举到他眼前,“尝尝?甜得很!”
王谧下身,就着她指尖含住那点麦芽糖——温软微黏,甜中带涩,是人间最踏实的滋味。他没松开她的手,只低声问:“当年你在清溪巷,也这样喂过别人么?”
桓秀怔住,随即耳根绯红,一把抽回手,佯怒道:“谁、谁要喂你!是糖渣蹭到你唇上了,我才……”话未说完,自己先笑出声来,笑声清越,惊得檐下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起。
清河公主坐在对面,静静看着这一幕,手指无意识绞紧袖缘。她自幼长于深宫,见惯了宫人垂首屏息、嫔妃端坐如仪,连父皇召见朝臣,亦须净手焚香、按品序立,从无人敢如此放肆亲昵。可此刻这两人之间,仿佛天然生就一道屏障,隔绝了所有规矩礼法,只余下赤诚相照的暖意。她忽然想起司马绍昨夜悄悄塞给她的半块蜜渍梅子,酸得她蹙眉,却硬是咽了下去——那人说:“阿父待你,比待我这个儿子还仔细些。你若不尝尝,倒显得小家子气了。”
牛车缓缓驶过一座石桥,桥下淄水清浅,几只白鹭掠过水面,翅尖点起细碎银光。忽闻前方喧哗骤起,夹杂着铜锣铿锵与人群哄笑。桓秀探头望去,只见桥头空地上支起一座高台,台上搭着布幔,十几个青壮汉子赤膊挽袖,正围着一口大铁锅擂鼓般敲打,锅中糯米翻滚如雪浪,蒸气氤氲成云。台下挤满男女老少,有人举着竹匾高喊“五文一屉”,有人踮脚张望,还有孩童被大人扛在肩头,小手直指那口巨锅。
“打糕?”王谧眉梢微挑。
“是‘临淄千锤糕’!”桓秀眼睛发亮,“听顾骏说过,这手艺传了三百多年,非得用青州老榆木杵,趁热捶打七百二十下,米粒尽碎而筋络不断,才能韧而不硬、糯而不粘。往年青州刺史赴任,头一件事便是登台亲手捶三下,取‘三阳开泰’之意。”
话音未落,台上一个虬髯汉子已接过鼓槌,朝众人抱拳,声若洪钟:“今日青州王使君凯旋,特献千锤糕十屉!第一屉,敬使君北伐洛阳,斩胡酋于马下!”话音刚落,台下轰然叫好,铜锣震得桥栏嗡嗡作响。
王谧面色微凝。他离青州赴洛阳前,确曾吩咐顾骏备办此礼,但未曾料到竟会在此时此地公之于众。千锤糕本是民间庆贺丰年、祈福平安的吃食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