递来,声音低沉如铁:“是并州。”
王彪之展开细看,信中墨迹凌厉,赫然是郗超手书——原来苻坚在得知桓温死讯后,并未如众人预想般先攻洛阳,反而以雷霆之势,命其弟苻融率精锐五万,突袭并州上党!代国残余势力本已式微,仓促间难抵秦军铁骑,上党郡治泫氏城三日即破,守将拓跋窟咄战死,首级悬于城门。更骇人的是,苻坚亲率主力,竟已悄然越过黄河,屯兵于蒲坂津对岸,战船蔽日,鼓声隐隐可闻建康!
“他……他要打洛阳?”王彪之脱口而出。
“不。”桓氏摇头,指尖点在信末一行小字上,“他要断我粮道。”
王彪之悚然一惊。蒲坂津扼黄河中游咽喉,自古便是关中通往河东、进而威胁河北的锁钥。若苻坚占蒲坂,则晋军自关中运往洛阳、邺城的粮秣辎重,必经此渡口。秦军只需以弓弩封锁水面,再派轻骑沿河袭扰,不出半月,洛阳数十万军民将断粮!而桓氏嫡系主力,此刻正困于邺城与燕军残部缠斗,洛阳守军空虚,镇恶虽勇,却无舟师,更无粮草支撑持久战。
“谢安那边……”王彪之急问。
“谢安已急召徐州刺史郗恢、豫州刺史庾希,命其分兵扼守轵关、孟津,意图保洛阳侧翼。”桓氏冷笑一声,将信纸按在案上,“可惜晚了。蒲坂津上游百里,有处古渡口名曰‘风陵’,河道狭窄,水势平缓,芦苇丛生,可藏千艘小舟。此地荒废百年,连当地渔夫都不知其名,唯我王氏先祖编纂《并冀水道考》时,曾详细标注。苻坚……是怎么知道的?”
王彪之浑身一寒。风陵渡?他身为尚书左丞,掌天下舆图,竟从未听闻!此等绝密水道,若非有精通古籍、熟稔地理的顶级谋士指点,苻坚断不可能精准切入。而放眼天下,能通晓《并冀水道考》且深谙秦廷秘辛者,唯有一人——
“郗超。”他声音发紧。
桓氏缓缓点头,目光如电:“他昨日辞官,今日秦军便叩关。叔父,你真信他只是为母守丧?”
王彪之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半步,撞在身后屏风上,发出沉闷一响。屏风绘着《洛神赋图》,曹植临水而立,衣带当风,神情悲怆。可此刻王彪之眼中,那洛水之上浮沉的,分明是郗超素来含笑的眼眸,以及他袖中悄然滑落、未曾示人的半卷泛黄竹简——那上面,或许就写着风陵渡三个字。
“他……是弃子?”王彪之喃喃。
“不。”桓氏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雕花木窗。窗外,白幡猎猎,远处隐约传来僧侣诵经之声,肃穆中透着一股苍凉的决绝。“他是刀。一把被桓氏磨得最亮、也最锋利的刀。桓温在世时,他替桓氏执掌机枢,梳理朝纲;桓温死后,他便成了悬在建康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——朝廷若逼桓氏太甚,他立刻倒向苻坚,引秦军直扑建康;若朝廷欲倚重桓氏,他便化作暗流,助桓氏剪除异己,掌控北地。他早已不在棋局之内,他是……执棋之人。”
王彪之扶住窗棂,指节泛白。他忽然想起郗超幼时随父入宫,曾于太极殿丹陛上拾得一枚铜雀瓦当,瓦当背面刻着“魏武遗诏”四字,彼时群臣皆笑孩童妄语,唯桓温凝视良久,亲手将瓦当收入袖中。原来那日,少年郗超便已窥见这天下棋局的真相:所谓忠诚,不过是利益最精妙的伪装;所谓生死,不过是权力最冷酷的算计。
“那……你待如何?”王彪之艰难开口。
桓氏转过身,阳光勾勒出他清瘦却异常挺直的轮廓,袍角无风自动:“我明日启程回临淄。但临行前,我要做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修书一封,快马送至蒲坂津对岸。信中不提军情,只说风陵渡水草丰美,宜牧牛羊,愿与秦军互市盐铁,换购耕牛百头、麦种千石。”
王彪之倒吸一口冷气:“你……要诈降?”
“不。”桓氏嘴角微扬,那笑意却无半分暖意,“是示弱。告诉苻坚,我王谧眼中,只有北海渔场、胶东盐池、临淄织机,没有洛阳,没有邺城,更没有他的蒲坂津。我要他相信,琅琊王氏,已彻底退出争霸之局,只求偏安一隅。”
“第二,”他声音陡然转厉,“传我军令